夜,已深。
汉中南郑的帅府之内,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巨大的军事沙盘占据了房间的中央,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代表着各路军马的旗帜,从渭南到长安,再到遥远的陇西,每一寸山河都仿佛被浓缩在这方寸之间。
我独自一人站在沙盘前,手中捏着一枚代表夏侯渊主力的黑色狼头旗,目光却并未聚焦在沙盘之上。
我的心,早已飞越了层峦叠嶂的秦岭,悬在了千里之外,那座名为许都的牢笼之中。
“孤狼”的密信已经送出去了。
按照“玄镜台”最快的速度,此刻应该已经送到了貂蝉的手中。
但我心中没有丝毫的放松,反而愈发沉重。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封信,不仅仅是一份情报,更是一份来自悬崖边缘的,泣血的求救。
贾诩……
这个名字,就像一条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仅仅是念出,就足以让人口舌发麻。
我将“孤狼”这枚最锋利的匕首送入他的心脏地带,本身就是一步险棋。
我预想过无数种他可能暴露的风险,却唯独没有想到,贾诩的考验,会来得如此刁钻,如此的于无声处听惊雷。
金霜菊。
一个看似寻常的花名,却是一道足以致命的考题。
我派去的人,是以“哑三”的身份,一个来自武威郡,粗通园艺的哑巴仆役。
这个身份背景,是我们反复推敲,自认为天衣无缝的伪装。
武威的干旱、风沙,以及那里百姓特有的生活习惯、口音细节,甚至手上的老茧形状,我们都精心模拟过。
然而,贾诩却用这样一种最朴素、最贴合身份的方式,撕开了我们自以为是的伪装。
他不问军政,不问来历,只问你家乡最不起眼的一朵花。
这才是最高明的审问——让你在自己最熟悉的领域里,露出最细微的破绽。
答错了,必死无疑。
答得太好,太像一个博学的花匠,而不是一个粗鄙的仆役,同样会引来怀疑,死路一条。
回答的时机,回答的语气,回答的深浅……每一个细节,都是通往地狱的陷阱。
“孤狼”在信中请求两样东西。
第一,是关于武威郡那独特“金霜菊”的精准情报,这是他活命的依仗。
第二,是下一步的行动指示。
这说明,即便身处绝境,他依然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
我的心中,既有焦灼,也有骄傲。
这,就是我“玄镜台”的精锐!他们是将自己的性命与智慧,都淬炼成刃,在敌腹中悄然绽放的国之利器。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清冷的夜风卷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一身黑色劲装的貂蝉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手中捧着一个仅有拇指大小的黑色蜡丸。
“主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许都密信,‘飞鱼’急递,刚刚送到。信使言,途中换马三次,人未离鞍。”
我猛地转过身,快步上前,从她手中接过那枚尚带着一丝体温的蜡丸。
蜡丸密封处,有“玄镜台”独有的暗记,完好无损。我的指尖微微用力,蜡丸应声而开,露出一卷被卷成细棍的薄如蝉翼的绢帛。
徐庶也闻声从偏房走了出来,他的眼中同样充满了关切,手中还拿着一卷未看完的陇西地理志。
我将绢帛缓缓展开,就着跳跃的烛光,上面的字迹细小如蚁,却清晰无比,正是“孤狼”那特有的、略带棱角的笔迹。
信上的内容,正如我所预料,分为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贾府的内部防御图。
从院墙的高度、暗哨的位置,到护卫换班的时间、路线,甚至连贾诩书房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哪个枝桠因虫蛀而可能无法承重,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其详尽程度,令人叹为观止。
可以想见,“孤狼”是用了怎样隐秘而巧妙的手段,才在严密的监视下,拼凑出这幅生死之图。
“好一个孤狼!”徐庶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低声赞叹,
“身陷囹圄,如履薄冰,竟还能将敌巢洞悉至此等地步。仅凭这份图,贾文和那看似铁桶般的府邸,在我等眼中便已门户半开。此人之胆识与心细,世所罕见!”
我点了点头,指尖拂过绢帛上那些简练而精准的标记,心中却无法感到丝毫的喜悦。
这份图的代价,此刻正命悬一线。
我将目光移向了绢帛的第二部分,那简短的几行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园中问话,金霜菊,武威特产,求助。待指示。”
最后“求助”二字,墨迹似乎比其他字略深一分,仿佛书写时笔尖曾有瞬间的凝滞。
这细微的差别,犹如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痛了我的心。
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求援,这是在与死神赛跑!
每一刻的延误,都可能让那根悬着“孤狼”性命的细丝,砰然断裂。
“主公,此事……怕是不好办。”徐庶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他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贾诩此人,心思缜密,多疑成性。他问的,绝不仅仅是一种花,而是在试探‘哑三’这个身份的真伪。武威偏远,中原知金霜菊者本就寥寥,何况一个仆役?此问看似随意,实则是抽筋剥骨,直指核心。”
“元直所言极是。”
我走回沙盘旁,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代表武威郡方向的空旷处,沉声说道,
“我们提供的情报,必须分毫不差。不仅要符合‘金霜菊’在武威当地的真实情况,更要严格符合一个可能目不识丁、只靠祖辈经验和口耳相传的粗鄙园丁仆役的认知水平。任何超出这个范畴的‘准确’,都是致命的毒药。”
“没错!”
徐庶一击手掌,烛光将他严肃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给他的情报,不能是《博物志》或《花经》上的雅致记载,不能是文人墨客的赏玩品评之语,必须是……
带着武威戈壁风沙味、掺杂着乡野俚语和口传谬误的‘土话’!
甚至,要刻意加入一些看似荒谬、却又在当地老农间广为流传的偏方、俗信或禁忌!
比如,金霜菊是否真的能治某种牲畜的腹泻?
采摘时是否要避开某种时辰?
晒制时有无特殊的忌讳?
只有这种深植于泥土、充满了生活毛刺的情报,才能让‘哑三’的回答听起来浑然天成,才能骗过贾诩那只老狐狸的耳朵!”
这是一个极其苛刻的要求。
我们需要一个既懂植物,又深谙雍凉民俗的专家。
我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去,立刻传医署令,张春华前来议事!”我当机立断,对门外的亲卫下令,“要快!”
“诺!”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我和徐庶对着那张小小的绢帛,反复推敲着贾诩问话时可能的语气、神态,以及每一个潜在的陷阱。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我无法想象,远在许都的“孤狼”,正在承受着何等巨大的心理压力。
他就像一个走在悬崖钢丝上的舞者,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决定他生死的风,却要从千里之外的汉中吹去。
很快,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张春华一袭素雅的医官服饰,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仿佛深夜被召,早已是家常便饭。那双清亮的眸子,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静。
“主公,军师。”她微微躬身行礼。
“春华,不必多礼,时间紧急。”我开门见山,将手中的绢帛递了过去,“你且看看,此物,你可知晓?”
张春华接过绢帛,只看了一眼,便微微颔首,清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
“金霜菊,妾身知晓。”她的回答,干脆利落,瞬间让我和徐庶提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此物并非名贵花卉,反倒是凉州,尤其是武威、金城一带山野中常见的野菊变种。”
张春华的声音不高,却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专业性,
“其花瓣边缘呈淡金色,蕊心遇霜则色泽更艳,故有‘金霜’之名。寻常典籍之中,对此花记载甚少,因为它并无太高的观赏价值,亦非珍稀药材。”
听到这里,我和徐庶对视一眼,心中暗道一声“好险”。
若我们真的从某本花卉图谱上抄一段描述送过去,那“孤狼”恐怕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那依你之见,一个武威当地的园丁,会对它有何种程度的了解?”我追问道,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张春华略一思索,便条理分明地说道:
“回主公。一个真正的武威园丁,他不会知道此花的学名,更不会引用什么典籍。他眼中的‘金霜菊’,应当是这样的:”
她顿了顿,仿佛在脑中切换了一种身份,用一种更加朴素的口吻继续道:
“第一,他会叫它‘金边老婆脚’,因为花瓣边缘的金线,像是老人脚上的干裂纹路,这是当地的土话,上不得台面,却最是真实。”
“第二,他不会欣赏它的美,反而会觉得它有些晦气。因为当地有传言,这种菊花秋霜之后开得越盛,就预示着这个冬天会越冷,冻死的牛羊会越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会知道此物的一个土方子。当地人会采摘此花,与老姜、红糖一同熬煮,给受了风寒、咳嗽不止的孩童服用。他们不信医,只信这些代代相传的偏方。所以,在他眼中,这‘金霜菊’,既是预示灾祸的凶兆,也是能救孩子命的‘保咳草’。”
“金边老婆脚”、“晦气”、“保咳草”……
这一个个带着浓烈乡土气息的词汇,仿佛带着凉州的风沙,扑面而来。
真实!
这才是真正的,无懈可击的真实!
我和徐庶的眼中,同时迸发出了兴奋的光芒。
我们知道,这就是我们想要的答案,这就是能够救“孤狼”于水火之中的,唯一正确的答案!
“太好了!”我激动地说道,“春华,你立了大功!立刻将你方才所言,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主公,”张春华却并未立刻应诺,反而提醒道,
“情报如何传递,同样关键。若是一封详尽的信,到了‘哑三’手中,他一个哑巴仆役,如何能解释自己为何能看懂?”
她的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我。
没错,我们不仅要送去正确的情报,还要用一种正确的方式送达!
徐庶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抚着下巴,缓缓开口:“主公,庶有一计。我们可以双线并行。”
“何为双线并行?”
“第一条线,是‘情报线’。我们将春华医令方才所言,精炼为几句暗语口诀,通过‘玄镜台’的渠道,送给孤狼。让他牢记于心,这足以应付贾诩的盘问。”
“第二条线,是‘伪装线’。”
徐庶的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微笑,
“我们立刻派人,以最快的速度,去武威郡,找到一个真实存在的,名为‘哑三’,且家中确实有长辈用‘金霜菊’治过咳嗽的农户。
我们给他一笔钱,让他全家迁走,但保留他的户籍。
同时,我们将这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户籍档案,通过我们安插在许都的暗线,‘不经意’地,送到负责审查下人背景的贾府管家手中。”
我瞬间明白了徐庶的意图!
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孤狼”在前线,用我们给他的“剧本”来回答贾诩的问题。
而我们在后方,则为他这个“演员”,伪造一套完美无缺的“真实背景”!
如此一来,就算贾诩疑心再重,派人去武威查探,查到的,也只会是一个“真实”的哑三!一个背景干净,身世清白,所有信息都与“孤狼”口述完全吻合的哑三!
这是双重保险!
“好!好一个双线并行!”我忍不住击节赞叹,“元直,此计大妙!”
我立刻转向貂蝉,下达了命令:
“貂蝉,此事,由你亲自负责。
第一,将春华的情报,用最高等级的密语,凝练成锦囊,立刻送往许都,务必亲手交到‘孤狼’手上。
第二,立刻启动武威的暗桩,不惜一切代价,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元直所说的‘伪装线’!”
“遵命!”貂蝉的眼中,也闪烁着兴奋与决然的光芒,她知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响。
她接过张春华刚刚写好的便条,转身,如一只黑色的雨燕,再次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帅府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我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巨大的沙盘,这一次,我的目光,落在了许都的位置。
那里,仿佛有一双毒蛇般的眼睛,正在与我对视。
贾诩,你布下了一个精妙的陷阱。
而我,将为你,准备一个,更加真实的,世界。
这一局,我们,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