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汉中南郑的临时行辕之内,烛火通明,将我与徐庶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背后的巨幅堪舆图上。
那张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雍凉与关中的山川、城池、道路,每一笔都凝聚着我们这段时间以来的心血。
而此刻,我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我面前书案上,那一张,从千里之外的许都,历经千难万险才送抵的,薄如蝉翼的麻纸上。
“主公,此事……非同小可。”
徐庶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掩的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谋士特有的,面对一个巨大棋局时的凝重与审慎。
他的手指,轻轻地在那张麻纸上点了点,仿佛那上面承载的不是一行字,而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我微微颔首,目光深邃。
这张由“孤狼”送出的第一份情报,内容之劲爆,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河内司马氏家主司马防,于七日前,夜会孙权秘使于府邸密室。】
短短一句话,却字字如雷。
司马防是谁?
当朝尚书右丞,曹操治下,名义上掌管着官员选拔与考核的大员。更是北方士族清流的一个重要代表人物。
更重要的是,他是司马懿的父亲。
这个家族,就像一条潜伏在深渊里的毒龙,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他们隐忍、蛰伏,最终,一口吞下了曹魏的江山,为这个英雄辈出的时代,画上了一个无比憋屈、也无比黑暗的句号。
我可以容忍曹操的奸雄本色,可以欣赏刘备的百折不挠,甚至可以理解孙权的权谋制衡,但我绝不能容忍,这片土地,最终落入一群阴谋家和野心家的手中,让那段不堪回首的“五胡乱华”的序幕,再次被拉开。
因此,从我踏足中原的那一刻起,“司马氏”这三个字,就一直是我心中最高级别的警报。
我本以为,他们会继续蛰伏,至少在曹操彻底扫平北方之前,不会有任何异动。
可我万万没想到,“孤狼”这颗无心插柳的棋子,刚刚被激活,就给我挖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一个大秘密!
司马防,私会孙权秘使?
这代表了什么?
这代表着,在曹操即将与袁绍展开官渡决战的前夕,在天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北方的时候,许都的内部,已经有了一股强大的潜流,在试图与江东建立联系,为自己,为家族,寻找一条全新的出路!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投机,这是在曹操的心脏里,埋下了一颗最恶毒的定时炸弹!
“元直,你怎么看?”我开口问道,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越是面对惊涛骇浪,我越要保持绝对的冷静。这是作为一名合格统帅,最基本的素养。
徐庶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
“主公,此事若为真,其价值,无可估量。它不仅可以让我们洞悉许都内部的政治裂痕,更能成为我们撬动整个中原格局的一根,绝佳的杠杆。”
“但,”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此事最大的关键,在于‘真伪’二字。‘孤狼’虽是我方忠勇之士,但他初入贾府,立足未稳。这份情报,是否是贾诩故意放出的烟雾?又或者,是‘孤狼’为了尽快立功,而被某些假象所蒙蔽?我们必须,先行验证!”
徐庶的谨慎,正是我所欣赏的。
情报,是战争的眼睛。而一双被蒙蔽的眼睛,比瞎了,更加可怕。
“我明白。”我点了点头,转向一直静立在侧后方阴影中的貂蝉,“蝉儿,‘玄镜台’在许都,可还有其他的消息渠道?”
貂蝉自阴影中款步走出,烛光照在她绝美的侧脸上,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而专注。
她是我手中最锋利的暗刃,也是我最信任的情报统管。
“回主公,”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玄镜台’自建立之初,便遵循您的‘多线并行,互不统属’之原则。在许都,除了‘孤狼’这条刚刚激活的‘狼’字线外,我们常年潜伏的,还有三条独立的‘眼’线。”
“‘甲字眼’,是我们安插在许都东市的一名粮商管事,负责监控物价与物资流转。”
“‘乙字眼’,是一名在达官显贵府邸间颇受欢迎的乐师,负责搜集上层流言与人际关系。”
“‘丙字眼’,则是一名混迹于城狐社鼠之间的泼皮头目,负责掌控市井动向与底层信息。”
“这三条线,彼此之间毫不知情,直接向我单线汇报。他们,就是我们在许都的,另外三双眼睛。”
听着貂蝉的汇报,我心中充满了安定感。
这就是我一直以来,不惜耗费重金与心血,打造这张情报网络的根本原因。
它就像一张精密的蛛网,任何一个节点传来的震动,都可以通过其他节点,进行交叉验证,从而最大限度地,辨别真伪。
“很好。”我看着貂澈的眼神充满了信任,
“我要你,动用这三条‘眼’线,不惜一切代价,从三个不同的侧面,去验证‘孤狼’情报的真伪。我需要知道,七日前后,司马府,以及城中驿馆,是否有异常动静。”
“蝉儿明白。”貂蝉微微躬身,没有丝毫的犹豫,“请主公给我三天时间。”
“去吧。”
貂蝉再次一礼,身影如同一只黑色的蝴蝶,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行辕之内,再次只剩下我与徐庶两人。
“主公深谋远虑,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庶,佩服。”徐庶看着貂蝉消失的方向,由衷地感叹道。
我摇了摇头,缓步走到堪舆图前,目光落在了那代表着“许都”的圆点上。
“元直,这张网,还远远不够大,不够密。我们的敌人,是曹操,是潜伏的司马氏,是未来整个天下的英雄豪杰。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接下来的三天,是我感觉最为漫长的三天。
我将大部分的军政要务,都交给了徐庶和一众将领去处理,自己则将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到了这场,发生在千里之外的,无声的暗战之中。
我深知,这场验证,不仅仅关系到一份情报的真伪。
它更关系到“孤狼”的生死,关系到我方情报系统的一次大考,更关系到,我能否在北伐之前,就提前在曹操的心脏地带,布下一颗,足以致命的棋子!
终于,在第三天的深夜,貂蝉的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将三份用不同暗语写就的密报,呈现在我的面前。
“主公,请过目。”
我拿起第一份,这是来自“甲字眼”,粮商管事的情报。
【七日前,司马府曾以‘家宴’为名,采买了一批平日罕见的江东特产,如香粳米、松江鲈等,数量不多,恰够一席之用。】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看似是一条平平无奇的采买信息,但“江东特产”四个字,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了最关键的点上!这是待客之道,更是主人对客人身份的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我压下心中的激动,拿起第二份,来自“乙字眼”,乐师的情报。
【八日前,尚书右丞司马防大人,曾向宫中告假三日,称‘偶感风寒,需静养’。但据其府内仆役私下闲聊,大人那几日,精神矍铄,并无半分病容,只是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其书房后院的密室。】
称病告假!
密室!
这与“孤狼”的情报,在时间与行为上,形成了完美的逻辑闭环!司马防称病,就是为了避开朝堂的耳目,为这场绝密的会面,创造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
我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我缓缓地,拿起了最后一份,来自“丙字眼”,泼皮头目的情报。
【约十日前,城西驿馆,曾有一名操着江东口音的富商入住,此人出手阔绰,深居简出。但在七日前的深夜,驿馆附近的兄弟曾见到,此人换上一身夜行衣,悄然离开,直到黎明时分,才鬼祟返回。次日,便结账离去,不知所踪。】
江东口音!深夜外出!时间吻合!
三份情报,来自三个完全不同社会阶层的渠道,从“吃食”、“行为”、“外联”三个完全不同的角度,共同指向了一个唯一的事实!
“孤狼”的情报……
是真的!!!
“砰!”
我一拳,重重地砸在了书案上,巨大的力量让那坚实的木案都为之猛地一颤!
“好!好一个司马防!好一个司马氏!”
我的胸中,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怒火,交织升腾!兴奋的是,“孤狼”这颗棋子,其价值比我预想的还要大上百倍!怒的是,司马氏这条毒蛇,竟然这么早就开始吐露它那致命的信子!
“主公!”徐庶快步上前,眼中同样闪烁着精光,“如今,情报确凿无疑。我们,该如何,利用这把,足以,一击致命的,尖刀?”
我缓缓地直起身子,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地运转着。
直接将此事公之于众?
不行。那样一来,来源无法解释,反而会暴露我自己。曹操最多,也就是对司马防进行一番申斥,不痛不痒。
派人刺杀孙权秘使?
更不行。打草惊蛇,毫无意义。
一个又一个的方案,在我的脑海中闪过,又被我一一否决。
我需要的,不是简单的给司马家制造一点麻烦。
我需要的是借力打力!
我需要的是杀人不见血!
我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张堪舆图上。
我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元直,你说,当今天下,谁最恨别人在他的背后捅刀子?”
徐庶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曹操!”
“没错!”我冷笑道,“曹孟德此人,生性多疑,雄猜之主。他可以容忍手下有不同的政见,甚至可以容忍如孔融那般的士人当面顶撞他。但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司马防与孙权私下接触,这在曹操的眼中,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最为倚重的许都中枢,已经不再稳固!这意味着,他前脚出征,后脚就可能有人给他抄了老家!”
徐庶激动地接口道:“主公的意思是……借刀杀人?”
“正是!”我的眼中闪烁着森然的寒光,“而且,我们要借的是天下间最锋利,也最乐意帮我们去捅这一刀的,那把刀!”
“元直,你说,曹操手下负责监察百官,专门处理这种脏活的是哪个衙门?”
“校事府!”徐庶斩钉截铁地说道,“曹操的耳目,爪牙!行事狠辣,不讲任何情面,只听命于曹操一人!”
“对!”我打了一个响指,整个计划在我的脑海中豁然开朗!
“我们不需要自己动手。我们甚至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是我们捅出去的!”
“我们只需要将这份情报,用一种看似‘无意’的方式,让它‘合理’地出现在校事府的案头上!”
“以曹操的多疑,以校事府的狠辣,他们会把司马家查个底朝天!”
“就算最终查不出什么实质性的谋反证据。但‘私通江东’这颗怀疑的种子,一旦在曹操的心里种了下去。那么,司马防,司马懿,整个司马家族,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将再也得不到曹操的半分信任!”
“一把没有被君主完全信任的刀,即便再锋利,也只能被束之高阁!”
“这,就是我们送给司马家的第一份大礼!”
听完我的计划,徐庶的眼中已经满是敬畏与狂热。
他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
“主公此计,一石二鸟,不,是一石三鸟!庶彻底拜服!”
“哦?”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何来,三鸟?”
徐庶直起身,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分析道:“其一,如主公所言,重创司马氏,在曹操心中埋下猜疑的种子,此为‘杀虎’!”
“其二,此事一旦爆发,必然会在许都朝堂引起轩然大波。贾诩身在其中,必然会去追查,这股搅动风云的神秘力量,究竟来自何方。而这股力量,正是‘孤狼’所‘投靠’的势力。如此一来,‘孤狼’在他眼中的价值,将瞬间拔高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这为我们彻底掌控贾诩,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础!此为‘养狼’!”
“其三,”徐庶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深沉,“我们通过此事,向天下间,所有潜藏在暗处的有心之人,都传递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我陆昭,不仅有席卷雍凉的虎狼之师。我更有一双能够洞穿天下人心,直抵许都中枢的眼睛!此为‘立威’!”
杀虎!
养狼!
立威!
徐庶的总结,精准而深刻。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豪情万丈。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不再仅仅是一个只会冲锋陷阵的将军。
我更像是一个手握棋子的弈手。
我的棋盘是整个天下!
我的棋子,是人心,是权谋,是那在光明之下,汹涌不止的黑暗潜流!
“好一个‘杀虎、养狼、立威’!”我大笑道,“元直,此事就这么定了!”
我转身,再次看向了那无边的夜色。
许都。
曹操。
司马懿。
我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一出精彩的大戏。
而这出戏的第一幕,就叫做……
借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