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清接了唤兔居管事娘子的职分,头一日里既未摆半分管事的款儿,也未急着发号施令、立威树势。
彼时晨光刚透过窗棂,筛下几缕细碎金影,落在青砖地上,映着廊下悬着的半旧月白纱灯,倒添了几分静气。
廊下的几树梨花正开得盛,风一吹,落得满地莹白,她也只顾着弯腰,将落在阶前的花瓣轻轻扫到一旁,神色平和得像寻常伺候人的大丫鬟。
她身着一身月白绫布比甲,系着青缎裙,鬓边还特意簪了支素银雕飞燕嵌五色石的挑心簪子,眉眼平和,端的是一副沉得住气的模样。
她扫完后便安安静静地在院里转了两圈,随后悄悄立在廊下,看着院里丫鬟婆子们各司其事,眼底却将诸人的散漫倦怠一一记在了心里。
她久在深宅,最是清楚这侯门王府里的规矩——欲正人,必先正己;欲服众,必先理事。
宅门里的下人们最是察言观色,若一味逞凶立威,反倒落了下乘,惹得下人暗地里抵触作乱,不如先从实处下手。
是以这一日,她未罚一人,未斥一语,只埋首在案前,凭着昨日冷眼瞧得的诸人情形,重新排了守夜与当值的次序,一笔一画写得规整细致,连辰初到岗、酉正交班的时辰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唤兔居原是贺景春静养之所,人手虽不算单薄,上至之前管事的常妈妈,下至洒扫小丫鬟太监,拢共有十来号人,可往日里的排班竟乱得像一团理不清的麻线。
白日里看着人来人往,各司其职,可一到夜里便露了怯。
谁懒了便偷个空,谁滑了便找个由头歇着,牵头的人管不住,底下的人便愈发散漫,竟无半分章法,各司其职四个字竟成了空话。
常妈妈是府里的老人,鬓边已染了些许霜色,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得住碎发,身子骨早已不如往日硬朗,夜里熬不得半宿,偏往日排班里竟也常被排到下半夜。
雁喜性子沉稳、灵昀手脚利落、沉水心思细,这三人倒是尽心,轮流值夜从无二话,可其余几个小丫鬟,仗着背后各有几分靠山,或是沾了些亲戚的光,或是得了外头管事的嘱咐,便推说头疼脑热,或是找借口躲在屋中偷懒,平日里唤一声,磨磨蹭蹭半天才肯出来,竟没一个肯听话的。
可其余几个小丫鬟,仗着背后各有几分靠山,或是沾了些亲戚的光,或是得了外头管事的嘱咐,竟个个懒散得很,平日里支使一句便推三阻四,要么装聋作哑,要么找些由头搪塞,半点规矩也无。
她也打听的十分清楚,王爷在的时候,一个个殷勤的很,打量着什么主意明眼人一看便知。
橘清心里透亮,这些小丫鬟的底细,她虽未一一摸清,却也知晓她们背后都有人撑着,若是一味打骂责罚,反倒会闹得人尽皆知,还落个苛待下人的名声。
是以午后时分,她命雁喜去将院里所有下人,无论是丫鬟、婆子,还是负责洒扫的小太监,都唤到了正屋廊下,自己则端坐在廊下的梨花木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温茶,神色平静,不怒自威。
待众人都站齐了,窃窃私语着探头探脑,她才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清润有力,像浸了温水的玉珠,字字都能飘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半分含糊也无:
“往日排班混乱,累及殿下歇息,从今往后便按新的班次来。”
说罢,命灵昀将写好的班次表用浆糊贴在了廊下的影壁墙上,红纸黑字,一目了然。
“从今日起,守夜两人一班,上半夜、下半夜轮换着来,不许偷奸耍滑,不许擅自离岗。当值的人辰初一刻必须到岗,洒扫院落、预备茶水汤药,半点不得耽搁;酉正时分准时交班,交班时需一一清点物件,说清殿下当日的起居情形,若有遗漏,唯交班之人是问。”
她微微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却让那些心怀侥幸的小丫鬟,都悄悄低下了头:
“若真有病痛,或是家中有急事,需提前一日告假,亲自找好替班的人办妥交接,不许空岗,不许找人代签,更不许装病偷懒。”
她立在廊下身姿挺拔,眉眼平静,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底气,顿了顿,又缓缓道:
“殿下身子孱弱,自小便汤药不离身,夜里更是离不得人伺候。茶水要温着,随时预备着;汤药要按时熬煮,凉热适中。这不是咱们的额外差事,是咱们的本分,更是咱们唤兔居上上下下的体面。若连咱们自己院里的人都这般散漫懈怠,偷奸耍滑,外头院里的人瞧着,岂不是要越发瞧不起咱们,连带着殿下也被轻慢了去?”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传来一声细细碎碎的嘟囔,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还是被耳尖的橘清听了去。
只见站在末尾的一个小丫鬟,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几分稚气,却又透着几分不服气,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嘟囔道:
“可殿下夜里……夜里也不常叫人,这般折腾倒显得咱们多事了……”
“殿下不叫人,是殿下仁厚心善,体恤咱们姑娘家夜里辛苦,不肯轻易支使。”
橘清当即打断了她的话,脚步微微一动,走到那小丫鬟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怒意,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威压,那小丫鬟被她看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可咱们当差的,若也顺着这份‘仁厚’,便成了失职懈怠。殿下不叫,咱们要想着;殿下未需,咱们要备着。若真等殿下身体有事急着叫人时,廊下空无一人,无人应答,那便是天大的过错,轻则丢了差事,重则连性命都难保——到了那时,可就不是一张排班表能解决的了。”
她警告着众人:
“王爷在的时候,大家都是勤快人,可他的性子连我们江州的人都知道,各位在府里当差,应该更清楚才是。”
那小丫鬟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肩膀微微发颤,脸上的不服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敢缩了缩脖子,抿紧了嘴唇,连头都不敢抬,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乖乖地站回了人群里,眼底满是怯意。
其余几个原本也心怀侥幸的小丫鬟,见此情形也都敛了心思,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再有半句怨言。
到了第二日天光大亮,橘清吃过早膳,便亲自往小厨房去了。
这唤兔居原是有个小茶水间的,里头只摆着一个小炭炉、几只砂锅,平日里也只能热热汤药、炖些清淡的粥品,若要正经的膳食,还得靠着小丫鬟或是小太监从王府的大厨房提过来,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
橘清去的时候正是午膳时分,日头升到了半空,暖意融融,却也带着几分夏日的燥意。
厨房里飘着淡淡的烟火气,混杂着些许油腻味与菜蔬的清鲜。
远远地,橘清便看见负责提膳的小太监提着两个朱漆食盒,一路小步跑来,脸上带着几分谄媚的笑,额头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嘴里不住地念叨着:
“来啦来啦,殿下的午膳来啦,可不敢耽搁了殿下用膳。”
他撞见橘清,脚步一顿,脸上忙堆起谄媚的笑,躬身行礼:
“橘清姑姑安。”
橘清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食盒上,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审视:
“膳盒里便是殿下今日的午膳?”
“回姑姑的话,正是。”
小太监忙应着,将食盒摆在了八仙桌上:
“大厨房刚做好的,奴才一路紧赶慢赶,生怕凉了。”
橘清看着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才缓缓走上前,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打开吧,我瞧瞧殿下今日的膳食。”
那小太监不敢怠慢,忙躬身应了“是”,手脚麻利地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盖子一打开,一股混杂着剩菜的腥气与油腻味便扑面而来,与往日里淡淡的饭菜香截然不同。
橘清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目光落在食盒里,只见里头摆着四菜一汤,看着倒也齐全,却个个透着敷衍。
一碟清炒豆芽颜色发暗,分明是炒了许久,失了脆嫩;一碟酱瓜切得歪歪扭扭,颜色发黑,看着便没了胃口;一碟火腿蒸豆腐,那火腿薄得透光,铺在豆腐上寥寥几片,仿佛一吹就破;还有一碟清蒸鱼,鱼身僵硬,眼睛都塌了下去,颜色也发灰,一看便知是昨日的剩鱼,今日又重新蒸了一遍来凑数罢了;旁边的一盅鸡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花,晶莹剔透,却连一块像样的鸡肉都看不见,只有几根细碎的鸡骨头,沉在汤底。
橘清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几分寒意:
“这便是殿下每日的份例?便是大厨房给王爷预备的膳食,也绝不会这般敷衍潦草吧?”
负责提膳的小太监见她神色不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忙躬身赔笑,腰弯得几乎要碰到膝盖,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带着几分辩解:
“姑姑恕罪,姑姑恕罪。奴才不敢敷衍殿下,只因大厨房的管事说了,春夏日饮食宜清淡,不可过于油腻,这都是按着太医的嘱咐做的,说是最适合殿下的身子,奴才也只是奉命行事,做菜的又不是奴才,奴才不敢擅自更改啊……”
“太医嘱咐的是清淡,可没嘱咐用剩菜剩饭来糊弄殿下。”
橘清拿起一旁的银筷子,轻轻拨了拨那碟清蒸鱼,鱼身一碰便碎,腥气更重了几分,她的声音冷了几分,眼底的寒意也更甚:
“你自己瞧瞧,这鱼眼睛都塌了,鱼肉都发柴了,最少是隔夜的剩鱼,这般东西便是给院里的婆子们吃,也未必有人肯动,你竟说这是按着太医的嘱咐做的?还有这火腿薄得透光,是切给鸟儿吃的,还是故意怠慢殿下?这鸡汤面上一层油花,底下连几块鸡肉都没有,是炖给神仙喝的,还是觉得殿下好糊弄,不配吃一口新鲜的鸡肉?”
小太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的汗珠落得更急了,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地躬身赔罪:
“这……这……奴才真的不知道,奴才只是提膳的。管事的是刘公公,奴才一个小小的太监,哪里敢多嘴?若是奴才多问一句,刘公公还得罚奴才呢!大厨房怎么做,奴才便怎么提,奴才不敢撒谎,求姑姑饶了奴才这一次吧……”
“我知道不干你的事,你也只是个奉命行事的,不必这般惊慌。”
橘清见他吓得浑身发颤,放下银筷子,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却依旧没有半分松动,她抬手理了理袖口的褶皱,抬眼看向小太监,眼神锐利:
“劳烦你再跑一趟大厨房,跟大厨房的刘管事说清楚,从明日起,殿下的膳食,食材由我来开单子,每日送到大厨房,他只需按着单子上的法子做,半点不得敷衍。鱼要鲜活的,现捞现蒸;鸡要现杀的,炖鸡汤时,需将鸡骨敲碎,慢火炖一个时辰以上,汤要撇净油花,里头至少要有三块鸡腿肉;火腿要切厚片,每片至少有指甲盖那么厚,蒸得软烂入味;其余的青菜也要新鲜的,当日采摘,当日烹饪,不许用隔夜的菜,不许凑数,不许糊弄。”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
“若是他做不来,或是依旧这般敷衍了事,不肯用心,那便劳烦你再跟他说一句,我亲自去跟王爷回禀此事。王爷虽如今南下未归,可罗公公总在王府里主事,想来罗公公也不会看着殿下被人这般怠慢。”
听到“罗成顺”三个字,小太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罗公公是王爷身边最得力的人,性子严厉,最是护着殿下,若是让罗公公知道大厨房用剩菜糊弄殿下,别说刘管事要受罚,便是他这个提膳的小太监也讨不到好。
一想到这,他的身子微微发抖,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忙连连躬身,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
“奴才记住了,奴才一定把姑姑的话,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带到大厨房,绝不会有半点遗漏!若是刘管事不肯听,奴才便再回来禀明姑姑,绝不敢隐瞒!”
橘清微微颔首,又添了一句:
“这便好。殿下午后要用的芦根清热生津饮,也请大厨房一并备了。鲜芦根要新收的,须得洗净去须,里头的竹茹要用上好的水竹茹,色泽莹白、无杂质的,别拿那些发黄、发潮的次货糊弄人。我申时亲自去取,若是差了半点,可就不是回话这么简单了。”
说罢,她便不再看那小太监青白交错、惊慌失措的脸色,转身拂袖而去,留下一阵淡淡的皂角香。
沉水紧随其后,眼底有些佩服,这人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的韧劲是半点不输府里的老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