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陈女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后,常妈妈才急匆匆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拉住橘清的手,语气里满是佩服,却也带着几分后怕:
“好姑娘,你可真是吓死妈妈我了。她在宫里待了十几年,资历深,体面足,连罗公公都要给她三分薄面,府里上下没人敢轻易招惹她,你今日这般驳了她的面子,还堵得她哑口无言,她定然会记恨在心,日后若是暗中给咱们使绊子,可如何是好?”
“妈妈,越是这般厉害、这般难缠的人,咱们越不能软,越不能迁就。”
橘清轻轻拍了拍常妈妈的手,安抚着她的情绪,扶着她慢慢走进屋里,关上房门,才压低声音,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
“咱们若是一软,一退让,她便会觉得咱们好拿捏,便会得寸进尺,往后只会日日来找咱们的麻烦,事事刁难咱们,咱们只会越来越被动,最后受苦的还是殿下。如今殿下这般光景,身子孱弱又咳了血,连自保的力气都没有,咱们若是再立不起来,只一味退让,唤兔居就真成了谁都能踩一脚的地界了,殿下也会被人欺负到底。”
她说着,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扇窗,目光望向陈女官远去的方向,眼底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冰冷:
“今日她是为了燕窝和守夜的事来刁难咱们;明日她便可能会找别的由头,刁难咱们的汤药,克扣咱们的炭火,或是在别的地方给咱们使绊子。咱们退一步,她们便会进十步,得寸进尺,永无止境。所以咱们一步也不能退,半点也不能软,唯有硬气起来守住咱们的底线,护好殿下,才能在这深宅之中站稳脚跟,才能让那些想欺负咱们、想为难殿下的人不敢轻易妄动。”
常妈妈闻言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满是唏嘘,轻轻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与无奈:
“好孩子,你说得都对,只是可惜了殿下,他这般好的性子,却不懂得如何管理这些下人,才让这些人有机可乘,敢这般怠慢欺辱。若是殿下能硬气些,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橘清闻言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常妈妈脸上,眼底的冰冷稍稍褪去,多了几分柔和,她轻轻摇了摇头,耐心地对常妈妈说道:
“妈妈,您这话就说错了。其一,殿下是男子,自小便在外头学医走动,心思都放在了药理之上,性子又温和仁厚,对于后宅这些阴私算计的门道本就不熟悉;其二,王府里的这些下人看似不起眼,背后却多半都有靠山,靠山盘根错节的皆是麻烦。咱们做下人的万万不能随便处理,若是处置不当,便是给对家送了把柄,反倒连累了殿下与王爷。”
她顿了顿,又添了几分凝重,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王爷自小就骂名昭着,京城里、王府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背地里盯着咱们府,现在说不准还盯着殿下,半点风吹草动都能被人拿来做文章。府里这些人就算真的要动,也轮不到咱们出手。咱们只需守好殿下,不惹是非,便是尽了本分。”
贺景春不知何时醒了过来,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脸色依旧苍白,却睁着眼睛静静看着她们,眼底带着几分清明。
方才外头橘清与陈女官的对话,他断断续续都听见了,看着橘清为了自己这般要强,这般与人周旋,眼底的心疼又浓了几分。
橘清听见动静,忙快步走到床边,俯身看向他,脸上重新染上温柔的笑意,语气也放得极柔:
“殿下,您醒了?是不是外头的动静吵到您了?”
见橘清过来,他缓缓抬起左手,动作很慢很慢,带着几分吃力,轻轻在橘清的手背上拍了拍。
没有写字,没有比划,就这么轻轻一拍。
橘清却懂了。
殿下是在说:
辛苦你了。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尖一酸,泪水险些落了下来,忙低下头将脸埋在他的手背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温柔的坚定。
她太清楚贺景春的性子了,温柔得近乎软弱,便是受了委屈也从不会主动辩驳半句。
不说叶家与贺府那些高高在上、动辄苛责的主子,便是这王府里的奴才,也个个借着身份的差别作威作福,惯会欺软怕硬,仗着几分倚仗便在人前作威作福,肆意欺压旁人。
可贺景春偏不,他似乎从来不会拿着自己的身份去压人,不会苛待下仆,不会迁怒旁人,这份温和良善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底色,是他最难得的好。
橘清心里清楚,在这弱肉强食的宗室府邸里,这般毫无锋芒的良善从来都不是护身符,反倒是会被人拿捏、被人欺负的软肋,只会让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得寸进尺。
可那又如何?
贺景春人好,待她更是恩重,这份良善不该被践踏,这份温柔也不该被辜负,她乐意护着他。
这般想着,橘清的眼眶一热,心底的酸涩再也压不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忙飞快低下头,避开贺景春的目光,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殿下别担心,有奴婢在呢。”
橘清与陈女官的这次交锋,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在王府内院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府里的下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说什么的都有。
有那趋炎附势、巴结陈女官的人,私下里骂橘清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是殿下的旧人便目中无人,竟敢公然驳陈女官的面子,迟早会栽大跟头,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也有那看不惯陈女官横行霸道的人,暗暗佩服橘清的胆色与聪慧,觉得她一个小小的管事娘子竟敢硬气地与陈女官抗衡,还能让陈女官讨不到半分好处,实在难得。
还有那唤兔居底下的人,经过这件事对橘清多了几分敬畏,再也不敢像往日那般偷懒懈怠,个个都收敛了心性,乖乖按着橘清定下的规矩当差,不敢有半分逾越。
可橘清却对这些私下的议论充耳不闻,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她依旧每日早起,天不亮便起身,梳洗妥当后便先去查看贺景春的起居情形,查看汤药的熬煮情况,随后便去督查院里下人们的活计,查看洒扫的情形,查看当值的人是否按时到岗,是否尽职尽责。
她对下人们依旧是该温和时温和,该严厉时严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对那些尽心尽责的便会多加体恤,偶尔还会打赏些银子、布料;对那些依旧偷奸耍滑、敷衍了事的便会当众斥责,绝不姑息。
渐渐的,院里的下人们也都收敛了心思,大多数人都尽心尽责,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过了几日,大厨房送来的膳食果然有了起色。
鱼是新鲜的,火腿切得厚实,鸡汤撇净了油花,里头还能看见几块鸡腿肉。
负责提膳的小太监态度也恭敬了许多,再也不敢像往日那般油滑敷衍,每次来提膳送膳都恭恭敬敬,再也不敢拿什么太医的嘱咐来搪塞糊弄。
他正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放在桌上一一打开,伺候着橘清查验,没有了往日的轻慢。
橘清上前轻轻查看了一番膳食,确认饭菜是温的,又用银筷子轻轻尝了一口鸡汤,味道鲜美,温度适中,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转头对身旁的雁喜轻声吩咐道:
“取几个铜钱来打赏给这位小公公,辛苦他跑一趟了。”
雁喜连忙应了,取了几个铜钱递到小太监手里。
小太监连忙躬身接过,连连道谢,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
“谢姑姑打赏,谢姑姑打赏,这都是奴才该做的,不敢称辛苦。”
橘清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小太监身上,语带着几分叮嘱:
“有劳公公了。往后,殿下的膳食都要按这个标准来,新鲜、干净、精细,半点不得敷衍,不许再用剩菜剩饭,不许再凑数,若是让我瞧出半点不妥,或是听到殿下说膳食不合心意,那便唯你们大厨房是问,到那时可就不是打赏这么简单了。”
小太监连忙连连躬身,语气恭敬,连连应道:
“奴才记住了,奴才一定把姑姑的话原原本本地带到大厨房,吩咐刘公公日日都按这个标准来,半点不敢敷衍,半点不敢怠慢,定让殿下吃得舒心。”
说罢又躬身行了一礼,这才小心翼翼地转身,快步走出了唤兔居,生怕耽搁了片刻,惹得橘清不快。
又过了几日,春阳愈发暖煦,太医院却换了位年轻太医来唤兔居请脉。
这太医姓匡,名连岁,瞧着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不过与贺景春不相上下,眉眼清俊,身着石青色太医官袍,神色却比先前几位老医工认真得多,周身透着一股书卷气与沉稳劲儿。
橘清哪里知晓这匡连岁原是贺景春的同窗旧识,年少时一同在别馆习药论学,情谊匪浅。
她只当他这般尽心尽责是托了齐院判的嘱咐,念着殿下身子孱弱,是以对他愈发恭敬,待他诊脉时端茶递帕,一应伺候得妥帖周到,言语间皆是周到礼数,半点不敢怠慢。
匡连岁也不多言,只敛神屏气细细为贺景春诊脉,指尖搭在他腕间,左手搭罢又换右手,神色凝重,片刻不曾移开。
脉诊罢,他又问询贺景春的症候,问得极为细致,从每日咳嗽的次数、痰的颜色,到夜里睡眠的情形、饮食的喜好一一问得明明白白。
连雁喜递来的痰盂里那一点淡淡的血丝,他都凑上前仔细瞧了半晌,又抬手查看贺景春的舌苔、眼底,指尖轻轻按压他的喉头两侧,神色愈发凝重。
半晌,他才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写下一张新的药方,里头添了几味养血润肺、安神宁心的药材,与往日府医开的方子大不相同。
写罢,他将药方递给橘清,又转向贺景春,语气放缓,语气温和道:
“殿下肝气郁结日久,心脉亦虚软无力,汤药调理之外,更需舒怀静养,切忌忧思劳神,莫要总把心事闷在心里,否则于身子恢复,百害而无一利,再好的药材也难见成效。”
橘清连忙双手接过药方,小心翼翼折好收进袖中,连声道谢。
送匡连岁出门时,她刻意落后半步,走到廊下无人处才轻声问道:
“匡太医,奴婢斗胆一问,殿下的嗓子……当真一点指望都没有了么?就再也不能说话了?”
匡连岁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痛惜,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沉默沉吟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也留了些许余地:
“殿下的喉间经脉伤得太重,肌理受损严重,想要恢复如初怕是难如登天。但只要好生将养,按时服药,悉心调理,或许……或许能发出些简单的气音、字句也未可知。只是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需得耐下心来,更需要殿下自己有心气,有好起来的念想方能事半功倍。”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轻轻落在橘清心底。
她并未留意到匡连岁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惜,只低着头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三个字,回头望了望内室的方向,眼底满是忧虑。
殿下如今这般消沉,空茫无措,最缺的便是这份心气啊。
这些日子,殿下整日沉默寡言,眼底总是蒙着一层灰雾,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致,仿佛早已没了活下去的念想,这般模样,便是有再好的汤药,再好的照料,又能有什么用?
她沉吟片刻,心里渐渐有了主意,转身便去找丰穗。
彼时丰穗正在耳房对账,案上摆着一堆账本、银票,他身着一身青布暗纹绣黄鹂鸟的长衫,正低着头拨弄着算盘打的噼啪作响,连橘清走进来都未曾察觉。
直到橘清走到案前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才猛地抬起头,见是橘清,忙放下算盘,站起身,脸上堆起几分恭敬的笑意,躬身道:
“橘清姐姐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吩咐?”
“丰穗,我记得殿下从前在府里时养过一只大爷送的鹦鹉,叫雪衣,会说几句话,还会背诗?”
橘清走到案边,目光扫过桌上的账本,开门见山地问道。
丰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姐姐说得是,殿下从前确是养过这么一只鹦鹉,性子极讨喜,也确实伶俐,殿下日日都要逗它几句。后来殿下出阁嫁入王府,那鹦鹉便留在了贺府由大爷照看着,只是去年冬天天寒,那鹦鹉没撑过去,便没了。”
橘清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有了主意:
“外头市集上可能寻到会说话的鹦哥?要伶俐些的,模样也周正好看,最好是驯熟了的,不怕人。”
丰穗何等伶俐,一听便明白了橘清的心思,他想了想,笑着点头:
“这个不难。东市的鸟雀铺子里常有驯熟了的鹦鹉在卖,品类也多,有绿鹦哥、白鹦哥,偶尔还有些稀罕品种,我明日一早就去寻,定能寻一只合心意的来。”
“别寻一只,要两只。”
橘清连忙补充道:
“一公一母也好做个伴,不至于孤单,也能多逗殿下开心些。再配个精巧些的鎏金鸟架,打磨得光滑些,挂在殿下书房的窗外,既能让殿下瞧见,也能让鹦鹉晒到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