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成康垂眸看着贺景春苍白麻木的侧脸,看着他眼角未干的泪痕,看着他颈间、腕间自己留下的红痕,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动容,指尖下意识地放缓了力道,却又很快绷紧,眼底重新覆上冷戾。
他不允许自己有这般柔软的情绪,自小的经历告诉他,柔软是弱点,唯有狠心才能不被伤害。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掌控一枚棋子。
他没有起身,反而顺势翻了个身,将贺景春牢牢搂进怀里,手臂死死环着他的腰,力道依旧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却没了先前的粗暴,多了几分无意识的收紧,仿佛怕怀里的人下一秒就会消失。
贺景春浑身僵硬得像一块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贴在朱成康身侧,眼底依旧是一片空洞,泪水早已干涸,只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脖颈间的红痕与唇瓣的血迹格外刺眼。
朱成康低头,鼻尖抵着贺景春的发顶,呼吸间萦绕着贺景春身上淡淡的药香与一丝未散的血腥味,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贺景春腰侧的肌肤,动作时而轻缓,时而又忍不住加重力道。
贺景春下意识地想往榻边挪了挪,哪怕只是极其细微的动作,也没能逃过朱成康的察觉。
他环在贺景春腰上的手臂瞬间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下颌抵在贺景春的后颈,语气又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狠戾,却带着一丝委屈般的偏执:
“怎么,还想躲?我都这样了,你还不肯安分?”
贺景春没有回应,只是依旧僵硬地躺着,双眼空洞地望着帐顶,连睫羽都不再颤动,仿佛早已失去了所有感知。
朱成康看着他这副麻木的模样,心底莫名升起一丝烦躁,却没有再动粗,只是愈发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像是要将自己的体温渡给他,又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强行将自己刻进他的骨血里。
贺景春的身体微微颤抖,极致的疲惫与绝望涌了上来,身上的钝痛远不及心底的荒芜,朱成康不仅碾碎了他的尊严,更让他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命运。
他终究只是朱成康的玩物,是他宣泄情绪的工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静谧无声,唯有窗外的风轻轻吹过窗纱,发出“沙沙”的轻响,衬得室内愈发沉寂。
没有温情,没有暧昧,只有朱成康的冷漠与掌控,还有贺景春的麻木与绝望,还有朱成康心底那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
方才那场从温柔到粗暴的转变,像一场噩梦,牢牢缠绕着贺景春,让他无法挣脱,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朱成康心底最隐秘的执念,狠戾而偏执,伤人伤己。
良久,朱成康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冰冷的试探,目光落在贺景春的侧脸,指尖依旧随意地搭在他的腰侧,带着几分不容挣脱的掌控:
“你是不是发觉了我和苏庆依的事?”
他此刻提起这件事,是为了进一步试探,看他是否还敢有半分不满的念头。
朱成康忽然笑了,却依旧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她从小就与我认识,与我吃了许多的苦,我那时也以为找到了可以相伴一生的人,只是没想到她一开始就是冲着杀死我来的,从她刺向我的那一刻,我们就再无瓜葛了。她即使不死,也已经和废人差不多了。况且圣上看在苏家的功劳上,不会对苏庆祥真的如何,宫里边的太后还没出手呢。”
......
夜色渐深,檐下的纱灯渐渐昏暗,廊外的蝉鸣也渐渐平息,内室里只剩下两人均匀却疏离的呼吸声。
朱成康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眼底的偏执与狠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浅淡的疲惫,可环在贺景春腰上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反而越抱越紧,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
他脑袋微微偏了偏,脸颊贴着贺景春的后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心底的不安渐渐消散。
贺景春依旧醒着,浑身的酸痛与心底的绝望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法入眠。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男人平稳的呼吸,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道,感受到他指尖的摩挲,那份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却又偶尔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这种矛盾的拉扯,让他愈发茫然。
他不知道朱成康究竟想要什么,不知道这份用狠戾换来的纠缠,还要持续多久,只知道自己像一只被囚禁的雀鸟,被牢牢困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连逃离的勇气都没有。
朱成康渐渐睡熟,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防备着什么。
他的脸颊贴着贺景春的后背,呼吸温热,与先前的狠戾判若两人。
贺景春闭上双眼,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在寂静的夜里,只剩两人交织的呼吸,伴着夜色,静静蔓延。
外间廊下,纱灯摇曳,昏黄的烛火将梁柱投下斑驳而压抑的暗影,灯芯偶尔爆出细碎的火星,噼啪一声轻响,又迅速归于沉寂。
台边摆着半碟没吃完的薄荷花糕,是白日里橘清亲手蒸的,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墙角立着一架竹编的熏笼,里面燃着晒干的艾草,烟气细细袅袅,漫出几分清苦的草木气,混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露潮气。
廊下的铜炉里,余烬还在微微发烫,煨着的热水偶尔咕嘟一声,冒出细小的水汽,模糊了她眼前的光影。
帘外,院角的老槐树被夜风拂过,枝叶沙沙轻响,偶尔落下一两片新叶,飘在窗台上,添了几分生机,却反衬得屋内的压抑愈发浓重。
起初内室里只是低低的交谈声,伴着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她还能强压着心尖的不安,可没过多久,里头便传来贺景春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那声音太轻,太碎,像被生生掐断的弦,带着撕心裂肺的疼,隔着一层薄薄的锦帘,钻得她耳膜发疼,每一个音节都像烧红的细针,狠狠扎进她的心脏,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橘清最先撑不住,指尖死死掐进袖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脚下本能地往前一冲,声音里带着哭腔,就要掀帘而入。
“姑姑!”
一声低喝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她的手腕骤然被人死死扣住。
沉水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死死拽住橘清的手腕,力道大得发颤,却又刻意收了几分,生怕捏疼她,只稳稳地将她拖了回来。
她的脸色比夜色还要沉,眉峰拧成一道深深的沟壑,眼底没有半分平日的沉静,只剩一片翻涌的涩意与隐忍,连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透着极致的克制。
不远处的墙角,一只偷食的小老鼠窜过,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又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别去。”
沉水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着化不开的心酸与无力:
“你敢踏进去一步,殿下就真的......”
她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比先前更沉,更慢,伴着庭院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衬得这廊下的沉默,愈发令人窒息。
橘清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被这一句话狠狠砸醒,却又被心底的急切与心疼冲昏了头脑,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沉水的手背上。
她猛地挣扎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又怕吵到里头,只能死死压抑着,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放开我……殿下他在哭……他在疼啊......我不能看着他被这么折磨,我要进去,我要......”
廊下的纱灯被她的动作带得轻轻晃动,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叠在斑驳的梁柱上,像一对无法挣脱的枷锁。
她的挣扎越来越剧烈,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嘴里反复念叨着殿下,眼底满是绝望与崩溃,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压的心疼与无力全都借着这股劲发泄出来。
她太清楚贺景春的性子,干净、温和,连大声说话都舍不得,往日里在贺府,待她们几个小丫头极好,会多给她们月钱,时不时的就给她们做衣裳,家里遇到什么难事了,他也会出手解决。
如今他却在里头承受着这般不堪的折磨,她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快要把她逼疯了。
铜炉里的水汽还在缓缓冒出,混着汤药的苦气钻进鼻腔,呛得她鼻尖发酸,眼泪流得更凶了。
沉水死死扣着她的手腕,任由她挣扎,眼底的涩意终于再也藏不住,顺着眼尾悄然滑落,又被她飞快地抬手拭去,动作利落得像是从未发生过。
她是宫里摸爬打滚过来的,比橘清更清楚皇家的无奈绝情,更清楚她们这些下人的渺小,也更清楚,冲动只会将贺景春推入更深的深渊。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汤药的苦、晚香玉的淡香,还有夜露的清寒,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刺骨的清醒:
“护着他?你怎么护?”
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字字剜心:
“这是荣康王府,是王爷的地方,王爷要的人,谁能拦得住?你闯进去,不是护他,是毁他!是让他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连死都死得不安稳。”
“我们是什么?不过是王府里的下人,命如草芥,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么护得住殿下?”
沉水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间挤出来的,涩得发苦:
“你我进去非但救不了殿下,反倒会害了他。王爷的性子偏执又狠绝,谁拦着他,谁就得死,连带着殿下也会受更甚的折辱。”
沉水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带着千斤的重量,压得橘清再也挣扎不动:
“我们能做的只有守在这里,挡着那些闲杂人等,不让任何人打扰,不让殿下的狼狈被更多人看见。我们只能等,等王爷消气,等这一切过去,哪怕……哪怕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着,只能忍着。”
熏笼里的艾草烟气依旧袅袅,漫过鼻尖,那点清苦压过了薄荷花糕的甜香,像极了她们此刻的处境。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轻,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橘清的挣扎骤然停下,浑身脱力般地靠在廊柱上,双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眼泪从指缝间溢出,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看着那道薄薄的帘幕,里头的呜咽声依旧断断续续,偶尔伴着烛火跳动的轻响,每一声都像在凌迟她的心,可她却只能站在原地,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廊外的蟋蟀还在嘶鸣,梆子声又一次响起,四更天了,夜还很长。
沉水缓缓松开她的手腕,看着她手腕上被自己捏出的红痕,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却又很快被无奈取代。
她转过身背对着橘清,望着帘幕的方向,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与沉重。
身在这吃人的牢笼里,连心疼一个人都要小心翼翼,连伸手相助都成了奢望。
檐下的纱灯渐渐昏暗,烛油顺着灯柱缓缓滴落,凝固成小小的蜡块,像一个个无法言说的遗憾。
夜越来越深,纱灯的光愈发昏暗,帘内的声响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喘息,隔着帘幕,依旧揪人心弦。
橘清蹲在廊下,双手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去,无声地落泪,肩膀一抽一抽的,浑身都在发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身旁的铜炉里,余烬彻底凉了,再也冒不出水汽,汤药也早已失了温度,苦气却愈发浓重。
沉水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唯有眼底的涩意,在昏黄的灯光下愈发清晰。
远处的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天快要亮了,可这漫漫长夜的煎熬,却仿佛还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