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手游廊两侧的玉簪花正开得盛,粉白花瓣沾着晨露,风一吹便簌簌落下,落在他黑色靴面上,他却浑然不觉,只脚步轻缓地往前走,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扯了扯,那笑意极淡,未达眼底,反倒添了几分冷意。
不多时便到了唤兔居门口,却见院门虚掩着,门轴上的铜环未扣,只轻轻搭着,留着一道窄缝,里面静得不闻半点声响,连往日里丫鬟洒扫的动静都没有。
朱成康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却未唤人,只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子里空荡荡的,树影下不见半个人影,只有石桌上摆着半盏凉透的茶,想来是伺候的人暂去忙活了。
走到东次间门口,他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书房的房门未关,只开着一条细缝,风从缝里钻进去,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若不仔细闻,几乎难以察觉。
而他从小就在死人堆里讨生活的人,对于这种气味是再熟悉不过了。
他微微俯身,透过那条细缝往里看,贺景春依旧坐在那方大炕边的玫瑰椅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在案上那尊针灸铜人身上,神色专注得近乎偏执,整个人身姿单薄得似一阵风便能吹倒。
他的左手摊在案上,掌心向上,手臂处尽是血淋淋的一片,肌肤上密密麻麻的针孔新旧交错,血痂未干,新的血珠还在顺着指尖缓缓滑落,滴在青灰砖地上,早已积了小小的一滩,鲜红刺目。
他的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但右手正颤抖着握着一根细针,毫不犹豫地往自己左手的穴位上扎去。
一针又一针。
一针复一针。
动作不算快,甚至有些笨拙,指尖的颤抖让针身一直在晃动,可贺景春眼底的执拗却从未褪去。
哪怕针尖刺破肌肤,哪怕鲜血直流,哪怕疼得冷汗直流,他也未曾有半分停顿,仿佛要将这半生的不甘与执念都一针一针扎进自己的骨血里。
朱成康站在门框外,目光沉沉地落在贺景春身上,落在他那双手上,周身的气息渐渐冷了下来,连眉峰都不自觉地蹙起。
他就那样站着,神色晦暗不明,这般站了片刻,他终是抬步,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朱成康一步一步走了进来,靴子踩在青灰砖地上,步伐沉稳,却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周身暗沉沉的威仪一点点蔓延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贺景春本就心神紧绷,一下子敏锐地听见了脚步声。
他浑身微微一僵,缓缓抬起头来,睫毛微微颤动,眼底的执拗还未散去,便撞进了朱成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一室寂静。
贺景春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像被人撞破了隐秘心事一般,下意识地便要将自己血淋淋的左手往身后藏。
可那只手早已烂得不成模样,密密麻麻的针孔、血痂与新渗出的血珠混在一起,怎么藏都藏不住,反倒因这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眉峰微微蹙起,指尖的颤抖愈发厉害。
不过是徒劳罢了。
朱成康的目光牢牢锁在他那只手上,一步一步缓缓走近,靴底碾过地上的血痕边缘,带起一丝微风,也带起淡淡的血腥味,周身的寒意却愈发浓重。
他在离贺景春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却又冷得像冰,似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又似在看一件无关紧要、却又透着几分怪异的物事。
仿佛眼前这血淋淋的一幕与他毫无干系,只是周身的压迫感愈发浓重,似要将贺景春整个人笼罩其中。
贺景春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心底泛起一阵寒意,连忙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臂上,不敢再与他对视,指尖的颤抖愈发厉害,连带着整个人都微微发颤。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在两人之间缓缓蔓延开来,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清响,能听见贺景春微微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叶子飘落的轻响。
良久,朱成康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发冷,没有半分情绪,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在干什么?”
贺景春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干涩的气音,半点清晰的声响都发不出来。他急得指尖蜷缩,下意识地抬手指了指案上的纸笔。
朱成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纸笔上顿了顿,却没有动,依旧居高临下地站着,那道冰冷的目光始终落在贺景春身上,没有半分移开的意思。
他咬着唇,再次抬起头想要看他,眼底满是局促与不安,却还是不敢与朱成康对视,只能匆匆垂下眼睫。
良久,就在贺景春快要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来时,朱成康忽然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是平静的寒凉,而是带着一丝压抑的不耐,似是忍到了极限,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贺景春耳边:
“我问你,在干什么?”
贺景春浑身一颤,像是被那冰冷的语气刺痛一般,手指抖得愈发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缓缓抬起手,想去拿案上的毛笔,可手抖得太厉害,指尖刚碰到笔杆便又滑了开去,试了几次都没能将笔拿起来。
他咬着唇,眼底泛起一层湿意,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索性伸出两只手死死握住笔杆,一点一点艰难地挪动着,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写着。
动作缓慢而笨拙,每写一笔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指尖的疼痛与僵硬让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朱成康就那般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看着他指尖的血滴在素笺上,晕开小小的红点,眼底的情绪愈发复杂难辨,却始终未动,也未再开口催促。
终于,贺景春写完了。
他缓缓松开手,笔杆从指间滑落掉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轻响。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写满歪扭字迹的素笺推到朱成康面前。
素笺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深浅不一,字迹歪歪扭扭,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执拗的韧劲:
“重新练针灸。”
朱成康垂眸望着案上那三个字,薄唇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那弧度浅得似被堂外穿堂风轻轻拂过,转瞬便要消散,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像砚台里沉底的墨,悄无声息地晕开,透着几分阴恻恻的嘲弄。
他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重复,语气里裹着几分凉薄的戏谑:
“练针灸?”
贺景春抿着唇,下唇的齿痕还未消退。
他说着,轻轻挑起贺景春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按住了他手背上的针孔,贺景春疼得浑身一颤,手腕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朱成康攥得更紧。
朱成康见他不答,嘴角又弯了弯,那笑容却未达眼底,目光落在贺景春垂的那双手上,虎口处还凝着未干的血珠。
朱成康的指尖摩挲着他手背上的血痂,语气轻佻,眼底却一片冰冷:
“用你这双早已废了的手?”
贺景春抬眸看向朱成康,眼底藏着几分倔强,又有几分被戳中痛处的涩意,却终究没发一言,他的嗓子早已废了。
朱成康半点没有等他回应的意思,袍角一扬,径直在他对面的梨花木椅上坐了,动作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仿佛这屋里一切都该由他掌控。
他伸手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冷透的雨前茶,青瓷杯沿沾着些许茶渍,他的唇贴着贺景春喝过的位置,抿了一口,茶水的寒凉顺着喉间滑下,又缓缓放下,茶盏落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却像敲在人心上。
朱成康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得不合时宜,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规律的轻响,似在折磨贺景春的神经:
“你可知你这双手为何会废?”
他抬眼,目光如冰锥般扎在贺景春的手上,那眼神太过锐利,似要将那双手的筋骨都看穿,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贺景春睫羽轻轻颤动,像风中即将凋零的蝶翼,眼底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静静地望着朱成康,没有躲闪,也没有言语,唯有指尖还在颤抖着。
朱成康见状,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却未达眼底,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荒芜:
“因为苏庆依在你手上钉了十根烧得通红的钢针。”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砸在贺景春的心上:
“每根都有三寸长,硬生生钉穿你的指尖,扎透你的筋骨。苗典亲自来看过,说能恢复三四成已是天大的万幸。”
他微微倾身,凑近贺景春,目光死死锁住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笃定,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三四成的力气,永远也握不稳针,永远也扎不了那劳什子针灸。”
贺景春的手慢慢攥紧了,连针孔的疼痛都浑然不觉,眼底的倔强被一层浓重的痛楚取代,却依旧死死盯着朱成康,不肯低头。
朱成康的话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是齐国安留给他的唯一念想,是他拼了命也要守住的东西。
朱成康将他这细微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眼底掠过一丝病态的愉悦,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阴恻恻的意味,像寒夜里的鬼哭,听得人心里发毛。
“怎么?不服气?”
他挑眉,语气里满是挑衅,指尖依旧敲击着案面,节奏缓慢,却像敲在贺景春的心上,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难不成,你还真以为凭你这双废手,能把你师父那点手艺捡回来?”
贺景春死死盯着他,眼中像是有火焰在翻涌,那火焰里裹着不甘,裹着愤怒,还有一丝被羞辱的难堪。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那股火气在胸腔里燃烧,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朱成康却愈发闲适,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慵懒,与这堂屋里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仿佛眼前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袍角的褶皱,语气轻淡,却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悲悯:
“你不服气我明白。可这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是所有事,都能靠一句不服气就能解决的。”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悠远,像是透过贺景春,看到了遥远的过往,语气也淡了几分,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凉,忽然开口问道:
“你知道,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贺景春一愣,眼底闪过一丝茫然,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件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朱成康没有等他回应,也没有指望他回应,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没有恐惧,没有后悔,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那不是一条人命,只是路边的一草一木:
“那时候我才八九岁,有人受了继母的指使要杀我,好为她铲平之后的王妃路,我别无选择,只能先杀了他。”
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像是还能感受到当年那刺骨的寒意和温热的血迹:
“我反手一刀捅进他的肚子里,那鲜血喷了我一脸,滚烫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呛得我喘不过气。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倒下去,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失去光彩,看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冷,从温热到冰凉,最后连一丝气息都没有。”
他微微垂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茫然,随即又被阴翳覆盖:
“后来我去了边境,在那片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杀的人多了,也就麻木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仿佛在说旁人的趣事,可眼底却一片死寂,没有丝毫波澜:
“杀人之后,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不害怕,不后悔,也不高兴,就像是……心被掏空了一样,什么都没有,变得麻木不仁。”
到了后来,他再次杀人的时候,选择了残酷的刑法,这能让他麻痹的心衍生出无法言说的愉悦和兴奋,这能让他感受到自己活着。
齐国安说他这是心病,他一开始也这么认为,可渐渐地,他并不那么觉得。
他再次抬眼看向贺景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病态的温柔,又带着几分残忍的嘲讽: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