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既毕,案上杯盘已由小丫鬟们悄无声息撤去,只留一缕淡淡的饭香,混着屋中熏燃的茉莉香,在暖阁中缓缓萦绕。
朱成康斜倚在贺景春内室的拔步床上说要小憩,贺景春瞧他眼底的青黑,便知他今夜定又要悄出城去。
当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人,只留一盏青釉琉璃灯悬在帐角,昏黄的光晕透过薄纱漫在朱成康面上,柔化了他平日里凌厉的轮廓。
昏黄的光透过半透的纱帐,映着帐上绣的缠枝茉莉,连空气里都浸着淡淡的花香,混着贺景春常服的苦药香,清润绵长,漫在静谧的内室中。
朱成康躺在床上闭目小憩,闻着床上淡淡的茉莉香和药味,耳朵却听到远处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他凝神屏息一听,那是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清脆,细碎,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节奏。
那声音他最熟悉不过了,一下子就猜到贺景春要做什么,嘴角微微一弯,便不再理会。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贺景春轻手轻脚地端着一个提手小匣子,悄悄放到床杌上,与朱成康的靴子摆在一起。
他站在床前,神色犹豫,再三斟酌了好一会,才敢用手肘轻轻推了推朱成康的胳膊。
朱成康却是不想理他,贺景春做了一会子心理建设后,再次用手肘摇了摇他。
可床上的朱成康依旧毫无反应,呼吸依旧均匀,面色沉静,眉眼舒展,仿佛真的已沉沉睡熟,对外间一切都无知无觉。
贺景春看他睡得沉,便不再试图叫他,轻手轻脚地去外间看账了。
门帘落下的那一瞬,朱成康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他在心里默数了三十个数,确定贺景春走远了,才缓缓睁开眼睛,盯着帐顶无声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像刀刃上落下的一片雪,仿佛只是随便笑了一下。
子时三刻,夜色浓得化不开,如泼墨般笼罩着整个荣康王府。
府内静得只剩巡夜护卫的轻缓足音,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轻响,连风都似敛了声息,只偶尔吹过院中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巡夜护卫的灯笼在暗处忽明忽暗,映着青砖地上的树影,斑驳摇曳。
南边的后角门悄悄开了一条细缝,一道青布直裰的身影闪身而出,身姿微微佝偻,步履笨拙,瞧着便是个寻常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两个挑着货担的仆从。
那货担沉甸甸的,压得扁担微微弯曲,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月光斜斜洒下,映得那中年男子面色蜡黄,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鬓边还染着几缕霜白,瞧着约莫四五十岁,再寻常不过的采买管事模样。
可若有人凑近了细看,便会发觉那蜡黄面色之下,竟是一张年轻的脸庞,肌理细腻,绝非中年人的粗糙质感,眉眼间的轮廓是藏不住的英俊大气。
他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可那双眼睛在夜色中却泛着冷冽的光,似淬了毒的刀锋,底下全是凌厉锋芒,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阴鸷,与他此刻的装扮判若两人。
门房老吴头正靠在门旁的矮凳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得快要黏在一起,嘴角还挂着口水,忽闻动静,打着哈欠抬眼瞥了一眼,含糊嘟囔道:
“老陈,你又这般深更半夜出去办货?这通州码头的货,就不能等白日里再去接?夜里黑灯瞎火的,也不安全。”
对面的中年男子微微颔首,身形未停,只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沙哑,与寻常中年人的嗓音别无二致。
老陈是王府的采买,每个月总要出城几趟,他不定时的去通州码头接南边的货,时日久了,这般不定时的出行,府中上下也都习以为常,无人觉得奇怪。
走出两条僻静巷子,周遭愈发寂静,连巡夜的人影都少见。
那中年男子忽然停下脚步,缓缓直起佝偻的脊背,身姿瞬间变得挺拔如松,与方才的笨拙模样判若两人。
月光洒在他脸上,他抬手抹去脸上的黄蜡,又擦去眼角画的皱纹,一张十分大气的青年脸庞便露了出来。
没了那层伪装,他那双尾梢微挑的眼睛愈发醒目,此刻微微眯起,目光锐利如鹰,像猫科动物在黑暗中打量猎物,既有十足的狡黠,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残忍,周身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连周遭的夜风都似变得寒凉了几分。
是朱成康。
他身后的两个“仆从”也齐齐直起身,褪去了身上的粗布仆役装束,露出内里的行伍装扮,腰间佩着短刀,神色肃穆。
一人是王府护卫统领周河,身姿挺拔,面容刚毅,周身透着几分练武的肃杀;另一人则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沈云,此人从不入任何公开名册,是皇帝暗中安插在锦衣卫中的暗桩,专办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差事。
“王爷,马已在城外三里处备好,皆是快马,不易引人注目。”
沈云单膝微屈,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目光下意识避开朱成康的眼睛,不敢与他对视:
“按您的吩咐,咱们分三拨人马出城,明面上两路,一路往通州,一路往河津卫,都安排了替身假扮您,衣着神态与您别无二致;真正的咱们这一路往南走涿州,避开所有哨卡与眼线,绝不引人注意。”
朱成康点点头,抬脚往城门方向走去。他的步态和方才判若两人,不再是那个佝偻笨拙的采买,而是像一把出鞘的刀,抬脚往城门方向走去。
周河连忙追上两步,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却又迟疑着不敢开口。
朱成康脚步未停,语气随意得似在闲聊家常,头也不回道:
“有话便说,不必吞吞吐吐。”
周河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王爷,咱们此行仓促,未曾告知佟长史。他若不知您离府,明日若有朝中官员来访,或是有紧急公务递来,该如何应对?恐会误了大事。”
“让他应对便是。”
朱成康淡淡道,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若连这点事都应对不了,这长史也不必做了。”
周河闻言便不敢再问。
他深知,佟如松是王爷还未发迹时,便与他一同在边境摸爬滚打、出生入死的人,情谊深厚,王爷既然这般说,自有他的道理,他只需遵令行事便是,不该多嘴置喙。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荣康王府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唤兔居的内室还亮着一盏孤灯。
贺景春今夜睡得不安稳,眉头紧蹙,额角渗出汗珠,右手时不时抽搐一下,像是又陷入了一场噩梦。
三日后的傍晚,朱成康一行抵达添德府。
添德府是中原重镇,南北商贾云集,市井繁华,人声鼎沸,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幌子飘摇,空气中混杂着粮油香、香料香与市井烟火气,往来的客商络绎不绝,衣着各异,口音繁杂,恰好是最好的掩护。
几人早已换了装束,扮作南下收绸缎的徽商,言行举止皆模仿着徽商的模样,倒也栩栩如生。
朱成康化名为程砚,自称是歙县程氏族人,身着一身宝蓝色竹叶暗纹绸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枚小白玉带钩,手中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玉佩,从头到脚都透着商贾的富贵气,瞧着便是个养尊处优的年轻东家。
可他那双眼睛骗不了人,看人时总是第一眼先看要害,像一头披着锦缎的狼。
周河扮作账房先生,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捧着一个账本,神色木讷,唯唯诺诺,十足的老实模样;沈云则扮作护院,身材高大,面色冷峻,寸步不离地跟在朱成康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暗卫远远地缀在身后,隐在人群中,不易察觉。
添德府是此处的重镇,南北商贾云集,朱成康选此地落脚,一是为了换马歇脚,二是想探听些消息。
添德府知府陈德懋是苏庆裕的同科进士,传闻二人交情匪浅,过从甚密,时常互赠书信,暗通款曲。
而苏庆裕便是苏从锦的长房嫡长孙,苏庆依的亲大哥,其父乃是苏从锦的嫡长子苏伯宗,在军中身居高位,是他此次南下重点要提防的人。
几人径直走进城中最大的归客客栈,刚踏入大堂,便有一个身着青色短褂的伙计殷勤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满脸笑容,手脚十分麻利:
“几位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上好的客房,临街观景,清净雅致,还有地道的本地菜式,保准您满意!”
“要三间上房,再备一桌上等菜式送到客房。”
沈云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块碎银,动作自然,瞧着便像是做了千百回一般,熟稔得很,这几日赶路,他早已习惯了这般扮作护院,应对市井之事。
伙计接过碎银,用指尖掂了掂,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愈发殷勤,连忙引着几人往楼梯口走:
“好嘞!几位客官楼上请——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客官,实在是对不住!楼上只剩两间上房了。今儿个城中人多,北南府来的一队客商,一下子包了半层楼,实在是腾不出第三间了!”
朱成康脚步一顿。
这个时辰,北南府的客商来添德府做什么?
北南府盛产皮毛,添德府虽也有皮毛买卖,却并非皮毛集散地,这般大规模的客商前来,未免有些蹊跷。
他微微侧目,朝楼上瞥了一眼。那一眼极快,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楼梯口站着的两个穿短褐的汉子。
那两人扮作寻常脚夫,穿着粗布短褐,脸上沾着些许尘土,看似普通,可站姿却格外笔挺,肩膀打开,双手垂在身侧时,指尖微微内扣,指节粗大,掌心还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习惯,绝非寻常脚夫可比,一眼便知是行伍之人。
“两间便两间,不打紧。”
朱成康语气轻快,甚至冲伙计笑了笑,露出一点白牙,瞧着便是个好脾气的年轻商人,没有半分不满,也没再麻烦人家,抬脚便往楼上走去,神色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不在意客房的数量。
经过那两个汉子身边时,他脚步不停,呼吸不变,鼻翼却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果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他几乎每天都在闻,金疮药还是新换的,最多不超过三天。
上了楼,进了客房,沈云反手关上房门,门闩落下,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像有人猛地吹灭了一盏灯,朱成康那张脸瞬间变得寡淡、冷硬,嘴角的弧度彻底消失,眼尾的弧度却依旧微微上挑。
他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便显得格外狭长,像狡黠的狐狸,又像某种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蛇,阴冷而锐利。
当夜,朱成康坐在房中的木椅上闭目养神,周身静得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唯有桌上的烛火在微微跳动,映得他的身影在墙上忽明忽暗。
忽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像一片落地的枯叶,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王爷,查清了。”
沈云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生怕惊扰了什么:
“那队‘客商’共十二人,领头的是个姓孙的,手里拿的是北南府的牙帖,对外声称是做皮货买卖的。但——”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似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继续道:
“他们带的货箱里没有一件皮货。属下趁他们不备时悄悄靠近货箱,听了听里面的动静,传来的声响约莫是刀枪和弩箭的碰撞声,绝非皮毛的松软之声。属下还在一只货箱的箱底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印记,刻得极浅,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根据他们来的路线,还有那印记的样式推测,那印记大概率是秦封府匠人的标记,秦封府专造兵器,寻常人根本拿不到他们打造的物件,唯有军中或是朝中权贵才能调用。”
朱成康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不像话,像两粒浸了油的墨玉,幽光流转,却不带任何情绪,冰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沈云,那眼神太过锐利,太过冰冷,看得沈云这样一个杀惯了人、见惯了血的锦衣卫暗桩,都不自觉地垂下了目光,不敢与他对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北南府……”
朱成康喃喃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与讥诮:
“苏庆裕的防区在宣府、大同,离这里远隔千里,八竿子打不着。这是谁的人?敢在添德府这般明目张胆地藏兵带械?”
“属下查不到他们的底细,他们行事极为隐秘,手下人也都守口如瓶,不曾透露半句。”
沈云抬起头,声音微微发紧,神色愈发凝重:
“但属下暗中探听得知,这些人今夜也在暗中打探消息,问的是‘有没有一个姓朱的南方客商’,描述的模样与王爷十分相似。王爷,咱们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