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兔居东次间内,茉莉幽香浅浅萦绕,混着檐外漏进的一缕晨风,静得能听见冰盆水珠滴落铜盘的脆响。
帘内传来橘清温软细碎的语声,柔若暮春飘飞的柳絮,轻轻漫出层叠门帘:
“......殿下,药已煎好,可要先饮一口温润脾胃?”
一室寂然,唯有香炉烟丝缓缓扶摇,并无半分应答。
橘清静静候了片刻,见始终没有回应,便又轻声缓道:
“……既如此,奴婢便搁在几上,殿下何时想起,再饮不迟。”
随即传来瓷盏轻落木几的微响,清越细碎。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角,雁喜探出头来,一眼望见廊下立着的齐国安,连忙抬手将厚重帘幕尽数打起,侧身垂立一旁,眉眼恭谨,低首含声道:
“院判大人,殿下请您入内呢。”
齐国安暗自深吸一口气,敛了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忐忑,抬步跨过门槛。
青色纻丝官袍的袍角轻轻拂过门帘下缘,带起一缕微不可察的清风,掀动帘间垂落的穗子悠悠的晃了两晃。
他垂着头缓步走入,在距凉榻五步之外稳稳站定,双手垂落身侧,身姿端凝规整,郑重行了一礼。乌纱帽檐端正,两侧帽翅纹丝不动,礼数周全无半分疏漏。
“臣齐国安,给殿下请安。”
榻间传来一缕极轻的窸窣声响,是绫罗中衣相互摩擦的细碎动静。
贺景春斜倚在酸枝木凉榻之上,内着月白贴身中衣,外松松披着一件石青纱衫。纱衫襟带未曾系拢,随意垂落两侧,隐约露出一截清瘦突兀的锁骨,嶙峋得令人心怜。
较之七日之前,他气色终究缓过来些许,不再是往昔那般近乎透明的惨白,颧骨依旧微凸,眼窝仍带着淡淡的青黯凹陷,却不再是枯槁无神之态。
唇间晕开一抹浅淡的血色,似寒冬枝头上将绽未绽的寒梅,一点嫣红,隐忍又单薄。
他抬眸淡淡看了齐国安一眼,纤细指尖在晨光里微微轻颤,缓缓向上虚抬了抬,示意免礼。
橘清连忙上前半步,柔声代为传话:
“殿下示意,院判大人请起身吧。”
“谢殿下。”
齐国安缓缓直起身,目光刻意垂下,落在脚下青砖的缠枝纹路之上,不敢轻易抬眼触碰那人的视线。
屋内侍女仆妇各立其位,气氛肃穆沉静。
常妈妈立在榻尾,正慢条斯理叠着潞绸薄被,将绵软被面捋得平平整整,叠成规整长条,又轻轻拍了拍被角褶皱,而后悄无声息退至一侧垂手侍立。
沉水手捧黄铜莲纹盆,雁喜捧着剔红漆盒,分立左右两侧,俱是低眉敛目,气息屏息,静得如两尊泥塑侍女童子,不敢有半分多余动静。
橘清则站在贺景春身侧半步之地,手里捧着一块帕子,随时待命。
满屋人环伺周遭,齐国安心底却泛起一丝难言的拘涩,莫名揣了几分不自在。
他行医二十余载,出入宫闱王府,为世家权贵诊病施针早已是寻常事,早已惯了旁人侍立旁观,练就了宠辱不惊的心性。
真正扰了心神的,是这层君臣名分。
而是当着满室下人,他必须恪守礼法,恭谨谦卑,一口一句殿下,一字一句皆循臣属本分。
那些藏在心底的惦念、疼惜与愧疚,半点也不能流露,只能死死压抑在胸腔深处。
如同将一床厚实绵密的被褥硬生生塞进狭小木匣,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线头都不许外露。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俯身将随身带来的针包、药棉、烈酒、铜盆逐一摆上黑漆嵌螺钿小几。
他解开针包系带,缓缓展开黑色绒布内里,九根银针整齐排布,静静卧在绒布之上。
针尖映着窗棂漏下的晨光,泛着一层冷冽莹白的光,似一排凝霜淬冰的细冰棱,安静又慑人。
旋即拔开瓷瓶塞口,将醇厚烈酒缓缓倾入铜盆,清冽酒液顺着瓶身流淌,在盆底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澄澈又透亮。
浓烈酒气瞬间蒸腾而起,辛辣醇厚,顷刻间便压过了满屋清雅茉莉香,在东次间里弥漫开来,熏得人鼻尖发沉。
齐国安这才缓缓开口,声线平稳沉静,无波无澜,似一碗放凉静置的清水:
“殿下,上回施针过后,您一度昏迷大半个时辰。臣回太医院后彻夜翻查医典,又反复揣摩针法分寸,特意调整了入针深浅与留针时辰。此番施针,痛感或能稍减,却依旧免不了皮肉煎熬,恐仍有昏沉乏力之态。只是较之往日,会稍缓几分。”
他说话之时,目光始终凝在几上排列整齐的银针之上,始终不曾抬眼,避开去看贺景春的眉眼。
可他分明能感知到,一道沉静温柔的目光正静静落在自己侧脸之上。
那目光不凌厉,不沉重,却温温沉沉,像一床晒过暖阳的旧棉被,温温软软覆在心头,力道极轻,却暖意绵长,暖得他眼尾隐隐发酸,喉头发紧。
“殿下若是不愿再受这份苦楚,臣此刻便收了器物,绝不敢勉强。若是殿下愿再容臣一试,臣再……”
他话音未落,榻间忽又响起轻浅声响。
贺景春缓缓抬手,将掌心轻轻搁在黑漆小几上,纤细食指微微弯曲,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
只一声,便是应允,是知晓,是托付。
这是二人早年师徒相伴时便定下的暗号,昔日诊脉之时,贺景春只要发觉脉象有异,又不便言语,便以叩指示意。
经年岁月流转,这无声的暗号便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应答,从他十四岁那年起便沿用至今,从未变过。
齐国安抬眸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清瘦嶙峋的手。
骨节突兀分明,瘦得宛若枯柴,每一个指尖遍布深浅交错的旧疤,两处指甲盖残缺不全,露出内里粉红肉底与暗沉结痂,看得人心头揪紧。
可这轻轻一叩的力道却沉稳坚定,不摇不怯,恰似一粒石子坠入深潭,沉沉落底,再无波澜。
齐国安喉结微微上下滚动一瞬,垂首轻声道:
“既如此,那臣便冒昧了。”
他屈膝在凉榻脚踏前缓缓跪下,将黄杨木脉枕轻轻搁在膝头,这才抬眸,认认真真的看了贺景春一眼。
目光只停留短短一息,却已将人从头到脚细细纳入眼底。
又瘦了,依旧是太瘦了。
贺景春的月白中衣领口敞开,露出两道凹陷的锁骨,似浅浅沟壑,触目惊心,腕骨纤细伶仃,仿佛稍一用力便会弯折折断。
那双轻放在膝头的手,青白血管蜿蜒匍匐在单薄皮肉之下,宛若宣纸上晕开的淡墨纹路,似一幅绘在素宣上的河川脉络,清寂又单薄,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迅速收回目光,垂敛眉眼,语气恭谨有度:
“殿下,容臣先为您诊脉。”
贺景春默然抬手,轻轻搁在脉枕之上。
齐国安凝神静气,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并拢,稳稳落在寸关尺三处。
微凉指腹触到那层单薄皮肉时,齐国安立时感知到底下脉搏沉稳跳动。
较之七日前,脉象已然和缓有力些许,不再是往昔那般细弱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就如今似山涧一缕细流,不汹涌,却连绵不绝,稳稳涌动。
他紧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弛一瞬,转瞬又恢复了素来沉静无波的神色,不露半分心绪:
“殿下的脉象较之先前已然稳健几分。”
他语气依旧平淡,如同在太医院讲堂之上从容的讲述寻常脉案,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
“臣今日施针,依旧取廉泉、扶突、人迎、天突四穴。特意将留针时辰减半,以免殿下再度长久昏迷伤身。”
说罢,他缓缓收回诊脉的手指,侧过身看向一旁侍立的橘清,压低嗓音轻声嘱咐:
“橘清姑娘,劳烦取两段素色软绸,再备新棉两团,搓作松软棉团,大小较鸡蛋略小一圈便可。”
橘清闻言微怔,一时猜不透用意,却不敢多问缘由,依言颔首转身,移步至靠墙多宝柜前,取来两截月白软绸与一捧新弹的棉花。
齐国安伸手接过,指尖灵巧揉捏,将棉花团搓得蓬松柔软,再用软绸细细裹好,规整放在几侧备用。
他又从袖中取出两根预先备好的细软棉绳,每根约莫两尺有余,绳体被他早已搓得绵软温润,绝不惧勒伤皮肉,皆是他出门前便早早备好的。
将棉绳妥帖搁在几上,齐国安这才转身面对贺景春,垂首行了一礼:
“殿下,臣有一事冒昧相求。”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手指旧伤尚未愈合妥当,骨节仍虚浮不稳。此番施针痛感剧烈,臣恐殿下疼极之时,下意识攥紧拳头发力,扯裂旧伤,牵动骨节,留下难愈病根。臣斗胆恳请,容许臣将殿下双手稍加固定,掌心各垫一枚软棉绸团,以免自残伤身,还望殿下恩准。”
榻间一时陷入寂然,唯有香炉烟丝缓缓游走,冰盆水珠依旧断续轻响,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齐国安始终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贺景春神色。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青砖的水渍倒影上,天光映在水里,亮得晃眼,晃得他眼底酸涩发胀。
他心底清楚,这般请求已然逾矩。
外臣私自绑缚王府王妃双手,于礼数规矩而言,便是逾越礼制、失了尊卑的大过。
可他别无法子。
上一回施针,贺景春痛极之下,十指死死抠攥褥面,指甲深陷布料,指节绷得咔咔作响,甚至有些指甲都已经渗血出来。
那些折断又接续的指骨,如何经得起这般蛮力折腾?
事后橘清私下悄悄告知,殿下十指又是流血,又是肿胀了好几日,连碗筷都无力握持。
那一夜,齐国安辗转无眠,满心愧疚,久久难安。
正心绪翻涌间,榻边又响起一缕衣料窸窣之声。
齐国安微微抬眼,便见贺景春笑着看了他一眼,就像小时候一样。
而后缓缓伸出双手,掌心朝上,轻轻平搁在膝头。
那一双枯瘦的手,青白血管在薄皮之下蜿蜒交错,如干涸河床残留的浅痕。
指尖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白,缺甲之处的嫩肉微微隆起,是未曾长好的陈旧创口,触目惊心。
齐国安心头猛地一酸,飞快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疼惜,低声恭谨道:
“臣谢殿下体谅。”
声线听似平稳,喉结却难以自制地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裹好的软绸棉团,轻轻放置在贺景春掌心。
贺景春指尖本能地微微蜷起,触到那绵软温厚的绸布棉团,稍作迟疑,又缓缓松开了指节。
齐国安凝神屏息,小心翼翼将他纤细的手指一根根轻轻合拢,恰好将棉团稳稳拢在掌心,指节弯曲的弧度拿捏得分毫不差,既不会攥紧伤及骨节,亦不会松脱滑落。
随后拿起细棉绳,在他纤细手腕上轻轻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松散活结。松紧有度,恰好能塞进一指余地,绝不勒紧皮肉。
他并未将手缚在榻栏之上,只将双手轻轻拢住系在一起,留了些许活动余地,却再也无法攥紧拳头发力,既能安稳施针,又不至于束缚太过。
“殿下。”
齐国安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慰:
“若是疼得难忍,便轻轻捏一捏掌心棉团便可。臣尽量速施速毕,少让殿下受苦。”
贺景春唇瓣轻抿,微微颔首,算作应答。
齐国安深吸一口气,敛尽心底杂念,直起身形,左手轻轻扶住贺景春下颌,指尖微微用力,将颈间皮肉轻轻绷紧,便于下针取穴。
指腹触到那片微凉皮肉之时,清晰感知到皮下脉搏急促跳动,较之腕间脉象更为汹涌,咚咚作响,似有方寸之心在皮肉之下轻轻叩门。
肌肤凉若凝脂,底下流淌的血脉却滚烫灼热,冷热相触,烫得他指尖微颤。
贺景春缓缓闭上双目,双唇紧紧抿成一道单薄直线,下颌线条绷得凌厉,咬肌微微隆起,分明是在暗自咬牙隐忍。
那双被棉绳轻系的手静静搁在膝头,指尖拢着绵软棉团,指端已隐隐泛出青白,透着隐忍的力道。
一旁的常妈妈早已停下手中动作,静静立在原地,目光凝在殿下清瘦的面容上。
她的唇瓣微微翕动,似有万千言语想说,终究还是尽数咽了回去,只伸手将叠好的薄被再度展开,重新细细叠理,指尖却克制不住微微发抖,眼底已是隐隐泛起泪光。
橘清垂落眼眸,掌心将丝帕攥得紧实,帕面被掐出深深褶皱,心头亦是揪紧,连呼吸都放得愈发轻缓。
满屋人心思各异,皆凝着神望向榻前二人。
齐国安沉定如常,目光落向贺景春颈间那处浅浅凹陷 ——
廉泉穴,喉结之上,舌骨下缘,分寸位置早已烂熟于心。
他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随即压下所有私念,只剩下医者的本分,低声禀道:
“殿下,臣要下针了。还请殿下凝神稳住身形,莫要乱动。”
话音落,针尖稳稳刺入廉泉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