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轮升过中天,金辉泼洒整条棋盘长街,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声、车马轱辘声揉作一团,街巷喧声翻涌得愈发热闹。
贺景春静立阶前片刻,抬眸望向对街绸缎庄。
铺中的小厮正扛整匹云锦,一步步挪上木质货架,霞光淌过缎面缠枝流云纹,流光辗转,晃得人眼睫微颤。
各色锦罗堆叠如山,绯红、月白、黛青层层铺展,风掠过檐角,捎来一缕蚕丝独有的柔润暗香。
丰年手拎竹编食盒,盒底压着残剩茶点,紧随半步垂声问询,目光悄悄瞟向巷口候着的青帷小车,见他久久不动,压低声气轻声问询:
“三爷,此刻日头正烈,咱们回府吗?”
贺景春缓缓摇了摇头。
他想起刚才在后院看到王氏那双粗糙的手,还有摇篮里那个攥着被角的孩子,心口软处轻轻一牵,脚步便没有往马车方向去,反而又折回了铺子门口。
“你进去问一问王嫂,她家现住在何处。”
丰年瞬时领会他的心意,应了一声,提着衣摆快步奔入堂屋。
不过半盏茶功夫,王氏跟在丰年身后缓步走出。
她身上依旧系着那块洗得发灰的靛蓝布围裙,指缝、掌纹间嵌着洗不净的银锡粉末,显是尚未来得及净手。
她局促垂立在贺景春跟前,十指无意识反复绞动围裙边角,粗布布料被揉出层层褶皱,头埋得极低,声线细弱:
“民妇见过三爷。”
“别多礼。”
贺景春笑了笑,喉间沙哑语速依旧舒缓绵长,暖意似秋日晒透的棉被,轻轻落人耳畔:
“你平日居家在何处?路途可远?”
王氏指尖攥得更紧,眼帘垂着不敢抬视,低声回话:
“回三爷,民妇租住在甜水井胡同,是一间狭小的偏房。”
贺景春听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甜水井胡同他是知晓的,离棋盘街路程不算遥远,不过两刻脚程,地界挨近东城边角,毗邻几处衙署,又靠着香火鼎盛的观音禅寺,往来香客、办事官吏络绎不绝,地价居高不下。
那样一间逼仄偏房,每月租钱便要三四百文,几乎抵得上丰收大半月月例钱,一介寡母带幼,日日做活的大半银钱尽数填了房租,余下糊口已是拮据,如何承受得住。
“家中便你一人拉扯孩儿?”
他问。
“是。”
王氏话音压得更低,肩头微微塌了几分,鼻尖微微发酸:
“石头爹过世之后,民妇便带他在此租住。一来此处离铺子近,晨昏做工方便;二来旧屋尚存亡夫些许痕迹,也算留一点念想;三来......这租房的买卖一向水深,民妇见识短浅,怕被骗。”
贺景春微微颔首,不再追问她家琐事,侧首望向身侧丰年。
丰年正支棱着双耳细听,撞见他投来的目光,当即挺直腰背,一副静候吩咐的模样。
““丰年,你往后往城南柳巷胡同多走动,寻一处空置屋舍。”
贺景春条理分明,一字一句说得从容:
“不必寻宽敞大宅,只求屋舍洁净干爽便可,租价低廉些,最好自带一方小院落,方便照看孩童。”
丰年心头了然。
城南柳巷地处都城偏隅,住户多是沿街小贩、赶车脚夫、搬运苦力,屋舍老旧低矮,租金向来低廉,寻常人家完全负担得起。
一整间小院月租不过两三百文,带天井的单间百文出头便能租下,远胜甜水井胡同的贵价偏房。
他当即躬身应下:
“小的记下了,这两日便抽空去寻。”
王氏听罢这番话,眼底瞬时漫上水光,下唇死死咬住,双膝不受控制地往下一弯,便要屈膝下跪叩谢。
贺景春连忙上前半步,抬手虚虚托住她臂膀,笑意里掺几分浅淡戏谑,好松缓她紧绷的心绪:
“莫跪莫跪,跪久了磕伤膝盖,反倒要额外花销抓药,得不偿失。”
一句轻浅玩笑,堪堪压下她将落的泪珠。
王氏喉头哽咽,胸腔翻涌万般感激,一时寻不出妥帖言辞:
“三爷大恩,民妇…… 民妇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只需安心做好活计便是。”
贺景春平视她双眼,眸光澄澈柔和,如一汪不起波澜的静水:
“铺子里的细活以后靠你撑着,你住得安稳了,做出来的东西才稳当。”
王氏用力点头,抬手用粗糙手背拭去眼角湿痕,深深一福,转身快步折回后院。
穿堂风拂过她腰间围裙,边角轻轻飘起,步履较之先前,已然轻快许多。
二人重回马车,预备巡看其余各处铺面。
贺景春斜倚车厢素绸坐褥,闭目小憩养神,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噜的声响绵长匀整,丰年在外执鞭赶车,一路寂静无声,唯有马蹄轻踏石板的细碎响动相伴。
车行约莫一盏茶时分,拐入一条僻静窄巷,道旁古树枝叶繁密,两侧高墙遮断大半日光,车速缓缓放缓。
丰年在外踌躇良久,终究耐不住心中疑惑,隔着半幅垂落的青布车帷,压低嗓音发问:
“三爷,小的心中有一事,百思不解,斗胆想问一问。”
“你说。”
贺景春闭目未睁,语声淡淡自车内传出。
“就是……”
丰年抬手挠了挠后颈,一身憨气尽数流露:
“三爷这般体恤她,王府城南原空置着好几处宅院,随便拾掇一间给她居住,分文租金不必支付,岂不是更省心,也能替她省下一笔开销?何苦还要费心寻房、按月缴租?”
话音落时,马车恰好停在老槐浓荫之下。丰年勒紧缰绳挽牢鞭杆,侧身转至车帘旁,静候他解惑。
贺景春伸手掀开一角车帷,半边面容浸在碎金般的树影里。
先抬眼望向巷口,三两个垂髫稚子蹲坐泥地弹琉璃珠,清脆笑闹随风飘来,他望着孩童身影浅浅一笑,方才将目光落回丰年憨厚的脸庞。
“丰年,你今年多大了?”
他问。
丰年闻言一愣,不明缘由,老老实实回话:
“回三爷,小的二十一。”
“二十一,刚成家。”
贺景春缓缓点头,目光温和打量他:
“你岳家待你夫妻二人如何?”
丰年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憨憨一笑:
“极好,岳母时常腌咸菜,隔三差五便差人送来,省了我们不少菜钱,除了三爷每月叫我带回去的米油面,他们也算是补贴我们小两口伙食。”
贺景春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耐心,像先生给蒙童讲道理那样,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那好,我问你。倘若一人长年居于旁人无偿赠予的屋舍,半文房租无需掏取,时日一久,心中会生出何等念头?”
丰年稍加思索,脱口答道:
“自然是满心欢喜,每月能省下一笔租钱补贴家用。”
“省下租钱之后呢?”
丰年张了张嘴,脑中千回百转,却寻不出半句应答,只得怔怔立在原地。
贺景春靠在车门边,伸手接住一片从树上飘下来的黄叶,在微微发抖的指间转了转,轻声说道:
“我给她找一间便宜的小院,她要付房租,虽然不多,但每个月到了日子,她心中总要悬一桩心事——这个月的房租攒够了吗?要是做活慢了点,出的货少了,房租还够不够?她得天天惦记着,这份细碎担子压在心头,便会日日催逼自己勤勉做工,也会细细打磨手艺。”
话音稍顿,他摊开掌心,托着那片透亮黄叶,日光穿透薄叶,将叶脉映得分明。
“可要是我直接给她一处不用花钱的房子,头几个月,她定然感恩戴德,时时记挂这份恩情。可是住上一年两年的消磨,这份感激便会渐渐淡去。人心难测,我不敢赌她心性始终纯粹,可万一她觉得反正房子是白住的,做活慢一点也无所谓,货出得少了,铺子少挣些也没什么,铺中盈亏也与自身无干。慢慢地,那股子咬牙往前奔的劲儿就松了,届时又该如何?”
丰年静静听着,脸上懵懂困惑一点点褪去,眼底慢慢浮出几分深思。
“人这一生,不可过得全然顺遂无波澜。”
贺景春声线轻浅,字句却似小石投入静水,在丰年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前路太过平坦无波澜,人便容易懈怠止步;一朝突逢风波坎坷,反倒毫无抵御之力,扛不住分毫磨难。”
话音落,他唇角掠过一丝浅淡自嘲,内里裹着几分自身过往的酸涩,丰年沉默不语,低头细细琢磨这番话中深意。
“所以啊,”
贺景春指尖微微一松,那片槐叶悠悠旋落青石地面:
“我不愿让她全无半分生计压力。她要是一点压力都没有,就容易生出惰性。惰性生了,贪念亦会紧随而来。今天想着‘反正屋舍白住,可否再多讨要几斗米面’,明天想着‘东家心善,可否求我为孩儿寻一份安稳差事’。我不是吝惜几两租金,只是怕这般一味施予,反倒毁了她立身的本心,怕把她害了。世间万般依靠,终究不如自己双手牢靠,何况她一介寡母,独自拉扯幼子,更要凭手艺站稳脚跟,更需自立自强。”
丰年怔怔抬眼望向车内的人。
枝叶缝隙漏下细碎日光,一层暖金柔光覆在贺景春蟹壳青水仙纹袍身,衬得他清瘦的眉眼愈发温柔缱绻,不见半分上位者的说教倨傲,反倒似邻里知己闲话家常,句句推心置腹。
“三爷……”
丰年再度挠挠头,憨厚地露出愧色:
“小的头脑愚钝,方才只瞧见眼前体恤,未曾想透这一层长远道理。”
“你不是笨,你是心善。别看我说的这般透彻,我若是当局者,未必也能看得这么开。”
贺景春拍了拍他的肩膀:
“心地良善本是难得,可行善亦要有章法。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送一处免租宅院,不如护她一门赖以糊口的手艺。她若想居所更安稳、日子更宽裕,便只能深耕技艺,多出精品。如此一来,她手中器物愈发精巧,铺子生意蒸蒸日上,她自身亦活得踏实心安,两全其美。”
说罢,他回身靠回车壁,抬手放下垂落的青布车帷,布帘阻隔天光,内里传来一缕带笑的语声:
“走吧,再巡两三间铺面,耽搁久了,回府怕是要错过晚膳。今晨出府时,我瞥见后厨采买了鲜活鲈鱼,想来常妈妈定是备下清蒸鲈鱼,莫要让她久等。”
丰年应声应下,扬鞭轻挥,马蹄再度踏响青石板,马车缓缓驶出柳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