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的川府城,年味还没彻底散尽,街巷里时不时还能听见零星的鞭炮声,混着火锅店飘出来的牛油麻辣香气,裹着江南冬日特有的湿冷寒气,漫过整座城市。
天刚蒙蒙亮,温羽凡就醒了。
他坐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刚醒的小团子温晧仁软乎乎的小手,墨镜遮住了他空洞的眼窝,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出他心底藏着的几分不平静。
“醒这么早?”夜莺端着温好的牛奶从餐厅走过来,脚步放得极轻,将杯子递到他手里,顺势坐在他身侧,伸手拢了拢他额前垂落的碎发,“不是说今天去周家老宅看看吗?我还想着让你多睡会儿。”
温羽凡接过温热的玻璃杯,指尖精准地扣住杯沿,仰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底那点莫名的滞涩。
他侧过头,朝着夜莺声音传来的方向,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心里装着事,睡不着。”
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儿子圆嘟嘟的脸蛋,小家伙立刻咿咿呀呀地伸着小胖手,攥住了他的手指,软乎乎的触感瞬间抚平了他心底几分翻涌的情绪。
“收拾收拾,我们早点过去。”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平稳地驶出了酒店,朝着城南的方向开去。
川府城的城南,早已没了当年八大世家盘踞时的热闹繁华。
车子越往深处开,街道越显冷清,两侧的老房子大多关着门,墙皮斑驳脱落,只有几家开了几十年的杂货铺还敞着门,老板搬着小马扎坐在门口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温羽凡靠在车后座,灵视早已无声地铺开,将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两侧的风物尽数收进感知里。
五年光阴弹指而过,如今这里,早已物是人非。
当年车水马龙的周家大宅门口,如今连个像样的路牌都没了,只剩下满地的碎石杂草,还有一道被大火烧得焦黑残破的院墙。
没一会儿,车子缓缓减速,最终稳稳停在了路口,引擎熄灭的瞬间,周遭的喧嚣仿佛一下子被隔在了远处,只剩下风穿过巷口的呜咽声。
“两位,到地方了。”
网约车司机说着,率先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性子热络,脚步迈得飞快,绕到车后掀开后备箱,小心翼翼地把折叠好的婴儿车取出来,咔嗒几声展开、固定好,稳稳地放在了路边。
“谢了师傅。”夜莺也跟着下了车,先俯身把小团子从温羽凡怀里抱出来,轻轻放进婴儿车里,又细心地替他掖了掖盖在腿上的小毯子。
小家伙一坐进婴儿车,更兴奋了,小胖手一把抓住了扶手,晃得车子轻轻响,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喊着“玩、玩”。
“不用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司机师傅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刚推开车门的温羽凡身上,见他戴着墨镜,摸索着扶着车门框下车,脚步顿了一下,立刻快步走了过去,“这位先生,您眼睛不方便,我扶您一把吧?”
“不用了,多谢。”
温羽凡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婉拒了司机的好意。
他脚下微微一顿,灵视早已将脚下的路况、周围的障碍物看得一清二楚,指尖轻轻在车门框上一撑,身形稳当地落了地,连半步踉跄都没有。
司机师傅愣了一下,看着他哪怕双目失明,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形,还有周身那股沉稳内敛的气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在心里暗暗咂舌,只当这位先生是有什么特殊的本事,也不再多事,只笑着道:“那二位要是返程用车,随时可以在平台上叫我,我就在这附近跑活。”
“好,麻烦你了。”夜莺笑着应了一声,付了车费,又道了声谢。
司机这才开车离开了。
正月里的风带着寒意,卷着地上的落叶和鞭炮碎屑,打着旋儿掠过脚边。
温羽凡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迈步。
他的灵视早已越过路口那道残破的院墙,将整片周家老宅的废墟看得一清二楚。
五年前那场席卷川中的风暴过后,岑家拿下了周家所有的产业,却唯独对这座百年老宅动也没动。
那晚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将这座藏着周家百年风骨的宅院烧得面目全非,岑家既没派人修缮,也没转手卖掉,就任由它在城南的角落里,一天天荒成了一片废墟。
如今入目所及,只剩断壁残垣。
当年三米高的朱漆大门,早已被大火烧得只剩半截焦黑的门框,铜环早就不知所踪,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圆孔,像两只空洞的眼窝,无声地望着过往的路人。
门柱上整块的青石雕裂了大半,缠枝莲纹被烟火熏得漆黑,边角碎得不成样子。
往里走,当年铺得整整齐齐的青石板路,裂的裂,碎的碎,缝隙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风一吹就簌簌地晃。
路两旁当年栽得整整齐齐的玉兰树,如今只剩几截焦黑的树干,光秃秃地戳在地上,连树皮都被烧得剥落殆尽。
主宅的飞檐塌了大半,青灰色的瓦当碎了一地,雕花的木窗棂烧成了黑炭,糊窗的棉纸早就灰飞烟灭,只留下空荡荡的窗洞,像一张张豁开的嘴。
当年摆满了线装古籍的书房,如今只剩四面烧得斑驳的墙,地上散落着碎瓷片、烧焦的木头,还有几块看不清原貌的砚台碎片。
祠堂的位置更是只剩一片残基,供桌、牌位、祖宗画像,全都在那场大火里化为了灰烬,只有地上几块烧裂的青砖,还能依稀看出当年的格局。
风穿过断墙和空荡的窗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啜泣,在寂静的废墟里荡开,听得人心里发毛。
就在这时,路口杂货铺门口的几个老人,瞥见了站在院门口的温羽凡一行人,立刻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起来。
“你看,又有人往这宅子这边来了。”
“嗨,还不是好奇呗,这地方现在可是咱们川府城出了名的鬼屋,天天都有年轻人过来探险,没几个敢真进去的。”
“可不是邪性嘛!自打周家这宅子烧了之后,怪事就没断过。前阵子有几个半大小子半夜溜进去,出来就发高烧,胡话连篇,说看见个白胡子老头拿着剑在院里晃,还有人听见兵器叮当响,跟打起来了似的。”
“还有人说,后半夜总能听见女人哭,哭得那叫一个惨,还有人看见过穿红衣服的影子在墙头上飘,啧啧,要我说,当年周家满门散的散,死的死,怨气太重了,这地方能不闹鬼吗?”
“快别说了,怪瘆人的……”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顺着风清清楚楚地飘进了温羽凡的耳朵里。
他的听觉本就异于常人,哪怕隔着十几米远,那些话也一字不落地钻了进来。
他握着夜莺的手,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些。
鬼屋?闹鬼?
他哪里听不出,那些街坊嘴里传得玄乎的兵器碰撞声,不过是风穿过断墙裂石发出的声响;
那些所谓的白胡子老头、红衣女人,不过是树影晃动,加上人心里的恐惧臆想出来的影子。
可这些传言,终究是因周家而起。
当年这座宅院里,住着执掌周家几十年的老家主,住着泼辣却心软的霞姐,住着总爱调侃他的周柏轩,住着为了护周家燃尽性命的张承业老剑师。
这里有过书香墨韵,有过家族温情,有过江湖风骨,最后却只剩一场大火,一片废墟,还有满城神神叨叨的鬼屋传闻。
温羽凡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唏嘘,对着夜莺轻声道:“进去看看吧。”
“好。”夜莺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推着婴儿车,脚步放得极缓。
温羽凡一步步踩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
指尖拂过一截焦黑的廊柱,指尖触到粗糙开裂的木头,还能感受到那场大火留下的灼热余温。
脑海中,当年他第一次踏入这座宅院时的景象,和灵视里的废墟渐渐重叠。
他仿佛还能看见,当年穿着月白短褂的老家主,站在书房的书架前,笑着跟他说周家的往事;
能看见霞姐穿着酒红色的礼服,在庭院里笑着追打调侃她的周柏轩;
能看见张老剑师握着长剑,在玉兰树下练剑,剑穗上的红绸随风飘飞;
能看见祠堂里袅袅的香火……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烧焦的木头,脚下踩着的,只有碎裂的青砖和杂草。
物是人非,大抵如此。
他站在当年书房的位置,脚下正是当年老家主坐过的梨花木书桌所在的地方。
风从背后的窗洞穿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焦黑的纸屑,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温羽凡站了很久,久到夜莺怀里的小团子都开始不耐烦地哼唧起来,小身子在婴儿车里扭来扭去,小嘴瘪着,眼看就要哭出来。
这片废墟里,风大得很,又到处都是碎砖烂瓦、尖利的木刺,还有满地疯长的杂草,本就不是适合孩子待的地方。
小家伙一开始还觉得新鲜,这会儿被呜呜的风声吓得有点怕,又被冷风刮得脸蛋通红,自然闹了起来。
夜莺连忙弯腰,把小家伙从婴儿车里抱了起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着,又抬头看向温羽凡,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先生,这里风太大了,又都是碎石烂木头,小团子有点怕,也待不住。你看……要不我们先走吧?”
温羽凡闻声回过神,侧过头,朝着孩子哼唧的方向“望”过去。
他能清晰地“看见”,小团子窝在夜莺怀里,小眉头皱着,眼眶红红的,小胖手紧紧攥着夜莺的衣服,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他心里那点缅怀的情绪,瞬间被孩子的软乎乎的哼唧声打散了大半。
也是,这里是他凭吊故人的地方,满是断壁残垣,阴气又重,确实不适合这么小的孩子久待。
“好,走。”温羽凡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他最后转过身,灵视再次扫过整片废墟,从焦黑的大门,到开裂的青石板路,到烧塌的主宅,再到只剩残基的祠堂,将这里的一切,再次刻进了心底。
随即,他转过身,任由夜莺牵着他的手,一步步朝着院外走去。
他们重新叫了网约车。
车子缓缓驶离了这条冷清的街巷。
温羽凡靠在车后座上,微微侧过头,灵视里,那片残破的废墟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怀里的小团子被哄好了,正咿咿呀呀地抓着他的手指玩,软乎乎的笑声在车厢里荡开。
夜莺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用掌心的温度,默默陪着他。
温羽凡低头,用指尖轻轻蹭了蹭儿子的脸蛋,唇角牵起一抹释然的浅笑。
故人已逝,旧事已矣。
那些藏在这座老宅里的风骨与温情,他会好好记在心里。
而他能做的,就是守好身边的人,走好眼前的路。
车子汇入川府城的车流里,朝着闹市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阳光渐渐穿透云层,洒了满满一车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