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海平面的那一刻,维他岛上的光景彻底变了。
之前那种各路临时队伍横穿密林、吆喝协作的景象,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默、更谨慎、也更本能的分散——各小队钻回各自的藏身点,或干脆朝不同方向悄然撤离,彼此之间连一句多余的道别都没有。
因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高危异兽的“狩猎窗口”关上了。
从清晨到傍晚,原本三十七只的高危异兽被清剿得只剩六只,且都躲进了岛屿最边缘的岩洞或沼泽深处,短时间不会主动出击。
那些临时拼凑起来的“反猎同盟”,在共同敌人消失的瞬间,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没人会天真地以为,这些国籍混杂、立场各异、甚至可能昨天还在互相抢积分卡的武者,会因为一场短暂的并肩作战,就真的变成生死之交。
更没人会傻到在这种情况下,还大张旗鼓地维持一支十几人的队伍——那等于举着一块“高价值目标”的牌子,在丛林里招摇。
所以,散了。
有的小队分道扬镳时还抱了抱拳,算是江湖规矩;
有的连招呼都没打,各自掉头就走,仿佛上一秒的并肩只是场幻觉;
还有的——比如那支法国人和南美人的临时组合,分的时候甚至互相戒备着后退了十几步,才各自转身,消失在不同方向的密林阴影里。
顾青峰蹲在一棵被异兽撞倒的板根树旁边,嘴里嚼着半根不知从哪扒出来的草根,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混不在意,只是吐着草屑,看着远处那支东南亚和中东人组成的小队最后几个身影消失在月光下的灌木丛后。
而就在不久之前,维克托·格罗莫夫走了。
带着他那一击必杀的“风暴”拳劲和似乎永远用不完的体力,领着两个东欧同伴没入了东北方向的阴影,连回头道别的动作都没有。
素心师太、慧远大师、凌虚子三位前辈在那之后,也以“缘来终有尽”“道法顺自然”为由,与顾青峰等人微微颔首,飘然转身,朝着岛屿西面的原始密林深处而去。
他们的背影很快被层层叠叠的热带蕨类吞没,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一丝拂尘带动的微风。
“他娘的,散得比来时还快。”顾青峰嘟囔了一句,拍了拍大腿上的土,站起来。
叶青阳站在他侧面,手里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的木弓弓弦。
一天的战斗下来,弓弦上沾了些泥沙和异兽的黏液,他仔细地清理着,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眼神却始终扫视着四周。
“各取所需,自然散得快。”叶青阳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晰,“异兽不威胁他们了,他们就得考虑别的事。”
林啸靠在板根树粗糙的树皮上,没接话。
他怀里揣着那张女儿的照片,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垂下手,目光落在自己沾满泥污和干涸血迹的作训靴上。
三人之间短暂的沉默,被远处密林里偶尔传来的虫鸣和更远处的海潮声填补着。
顾青峰抹了一把脸,把额头上黏在皮肤上的汗渍蹭掉,然后转过头,看向另外两人。
“老叶,老林。”他叫人,语气不像之前喊打喊杀时那么冲,多了些认真,“那些妖怪算是躲了。接下来,就又是……人的事儿了。”
他说“人的事儿”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个含着苦味的笑。
叶青阳停下擦弓弦的动作,抬起眼,看着他:“你是说,积分。”
“还能是什么?”顾青峰耸耸肩,摊开手,“之前是因为要命的东西在,大家伙儿才勉强凑一块儿。现在命的问题小了,分的问题又上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叶青阳脸上移到林啸脸上,又收回来。
“咱仨,没组织,没靠山,没后台。之前靠那三位前辈带着,还有那几个俄国人搭把手,才撑过一天。”顾青峰胸口起伏了一下,“但前辈们有自己的路,俄国人也不是咱们的老铁。现在队伍散了,接下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林啸从怀里摸出终端设备,看了一眼屏幕。
积分还是那一百一十分,在最新一轮的积分榜上,这个数字的位置比之前稍微往上窜了些,但仍在百名开外。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收起终端,抬起头,目光平视着前方一片被夕阳染成暗金色的蕨类叶片。
“我需要更多积分。”
他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实了。
叶青阳和顾青峰同时看向他。
林啸继续说,目光没有移开:“我要进前十,要有奖金……我女儿还在等。”
他说“女儿”两个字时,喉咙轻轻动了一下,那是他身上唯一一处透露出超过“参赛者”身份的柔软。
但下一秒,那柔软就又被压回了他沉默的、像岩石一样的表情底下。
叶青阳看着他,目光停在他侧脸上,停了瞬息,然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安慰或质疑的话,只是转而看向顾青峰。
“你呢?”他问。
顾青峰被问住,愣了一下,然后咧嘴,露出一个痞气里混着些苦涩的笑。
“我?我他妈来这儿本来就没想太多。”他踢开脚边一颗被异兽踩裂的石头,“也没想着拿第一第二的,就想打出个名声来。不过……”他指了指周围,“现在在这个岛上,要是一个人瞎转悠,不管碰上红骷髅那帮孙子,或者五常官方的队伍,跟送菜也没差。有个伴儿,总比光杆强。”
他说完,视线在叶青阳和林啸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定了定。
“你们咋想?散了单干,还是继续一块儿走?”
叶青阳收了手,不再摸弓弦。他站在原地,手垂在体侧,傍晚的风从树冠间隙漏下来,吹动他有些凌乱的发梢。
他想了想。
“继续同行。”他说,声音平静,“我们几个,实力都不算顶尖,分散风险高,一起行动好歹可以互相依赖。另外,我们三个的需求没有冲突。我想要功法,林啸需要钱救女儿,而老顾可以说就要个名头,我们的需求互不冲突。”他顿了顿,“而且,经过今天的合作,至少彼此底细和配合节奏,比重新找人磨合要清楚。”
顾青峰点头,转向林啸。
林啸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逐渐暗沉的密林,那里有队伍离开的痕迹,有血迹未干的战斗残留,有所有这场残酷赛事正在转向新阶段的无声信号。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好,同行。”
三个字,简短,但像钉子楔进木板。
顾青峰拍了一下手掌,声响在逐渐安静的密林里显得有些清脆。
“行,那就说定了。”他环视了一圈四周,夕阳最后的余晖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先找个地儿歇会儿,搞点吃的喝的。今天一天没沾几口水,喉咙里冒烟。”
叶青阳点头,弯腰从地上捡起之前临时扔在那里的一个空水囊,晃了晃,里面几乎没剩多少水。
“先找水源,再找歇脚点。”他提议,“离这片打斗过的区域远一点,血腥味太重,容易引来不必要的东西。”
林啸没说话,只是默默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战术短刀和终端设备,然后朝叶青阳和顾青峰偏了偏头,示意跟上。
三人没有再像白天那样大张旗鼓地走,而是压低了身形,踩着灌木丛的阴影,朝着密林更深处、远离海岸线的一侧移动。
远处,最后一支肉眼可见的临时队伍——那是三个彼此间沉默无话的欧洲武者,也各自分了手,一个人朝东,两个人朝西,身影很快被厚重的植被吞没。
维他岛的傍晚彻底安静下来。
不是那种真正的安宁,而是猎人收弓、猎物蛰伏的那种安静。
一百二十三名幸存者散布在十二平方公里的岛屿各处,像一百二十三颗在黑暗中暂时藏起锋芒的钉子。
而钉子与钉子之间,很快又要开始互相挤压、碰撞、刺穿。
顾青峰走在最后,一边拨开面前拦路的藤蔓,一边低声骂了一句:
“这他妈算是刚出狼窝,又要进人窝了。”
叶青阳在前面没回头,只是淡淡接了一句:
“狼要命,人要命还要你分。”
林啸走在中间,听着他们一前一后的对话,脚下没有停,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
三人影渐深,夜幕即将合拢。
而维他岛上的真正较量,才要换个方式,重新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