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一时间。
维他岛,山体之下三十米。
外界那声撕裂天地的龙吟穿透厚重岩层传到这里时,只剩下一阵微弱而持续的震颤,像远方滚过的闷雷,又像某种巨兽在地底深处缓缓翻身。
监控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块屏幕还固执地亮着,无声地转播着岛屿中部那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对决。
画面里,九十六种颜色汇成的巨龙正在咆哮。
没有人在看。
这座深埋地下的研究设施,早在四天前就已经“死”了。
……
新神会的生物研究基地,对外宣称“停止运作”。
可停运的设施不会自己喂养异兽,不会自己维护高危保管区的恒温系统,更不会在四天前的深夜,被人从后台悄然打开闸门。
异兽涌出地表的那一日,这里成了最直接的泄洪口。
曲曲折折的合金走廊里,应急灯还在不知疲倦地明灭。
灯光扫过之处:被撞得凹进墙里的合金门、拖出半截又被放弃的数据线、以及地面上两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
血滩旁倒着一只咖啡杯,杯底的渍痕干成一个浅褐色的圆环。
留守的工作人员,要么跟着撤离指示灯在第一时间逃了,要么,就成了地面上那两滩再也跑不掉的东西。
整座设施,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所以,当第一缕“活气”重新渗入这片死寂时,连尘埃都没有被惊动。
……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最先探出来的,是一缕黑雾。
黑雾贴着地面,薄得像一层打翻的墨,无声无息地漫过第一道拐角,在早已断电的监控探头下停了一瞬,随即散开,重新聚拢成一道人形。
影之主凝出身形,朝身后的黑暗打了个手势。
第二道身影落地的动静,比一片羽毛还轻。
白幽灵一袭白衣,银质面具在应急灯的明灭里泛着冷光。
她没有走地面——她是从头顶的通风管道里滑出来的,落地时膝一屈,腰一沉,像一片被风送到地上的雪。
最后是无常。
黑白两色的长袍在死寂的空气里晃了晃。
他腰间的锁链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每一环都被布条提前缠死了,只剩末端的毒钩,在阴影深处偶尔闪过一星幽光。
暗网杀手榜的前三名。
以杀人为业的三个人。
他们以参赛者的身份登上这座孤岛。
全世界都以为暗网三巨头组队是为了那笔天文数字的奖金——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积分、名次、一百亿美元,统统只是掩护。
杀手的手,这一次不是用来割喉的。
是来救人的。
至于三人的参赛终端——出发进山之前,就已被统一留在山外的一道岩缝里。
全岛的规则改成了什么样,他们比谁都清楚;
也正因为清楚,才更明白那几台机器如今只剩一种功能,出卖主人的位置。
……
三人一路深入,先后穿过三道气密门。
前两道是被人暴力破开的。
门框扭曲变形,切口处残留着异兽利爪凿出的沟壑,三个人只能侧身,从缝隙里一个一个挤过去。
第三道门,完好无损。
感应面板上,一红一绿两个指示灯安静地亮着。
影之主从怀里摸出一张卡。
卡面磨得起了毛边,看上去像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员工工卡。
只是这张卡的原主人,此刻多半正躺在地球另一端的某个海滩上,数着账户里凭空多出来的七位数,替自己“提前退休”的好运气干杯。
他们的雇主为这次营救,把钱花在了刀刃上。
情报、路线、通行权限,全来自那个被重金收买的内应。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价格到位,新神会的墙,也一样。
磁卡贴上感应区。
“嘀。”
绿灯亮起,气密门滑开。
三道身影同时绷紧,门后若有任何东西,这一声轻响就是丧钟。
一秒。
两秒。
门后只有消毒水的冷冽气味,和仪器待机时单调的低鸣。
三人鱼贯而入。
……
这条走廊的两侧,是一间间被强化玻璃隔开的实验间。
第一间,空的。培养舱内壁爬满抓痕,营养液早已排干。
第二间,一只异兽的尸体泡在浑浊的福尔马林里,空洞的眼窝正对着走廊。
第三间的门上挂着警示牌,原本的字迹被人用红漆划掉,潦草地补了个英文单词,“transferred(已转移)”。
三人没有停。
他们对这些不感兴趣。
目标在走廊最深处,那间标着“独立净化室”的房间。
白幽灵先一步贴上门边的观察窗,银质面具后的目光只扫了一眼,便抬起手,两根手指朝内一勾。
找到了。
……
三人闪身而入。
房间不大,却占着整条走廊里最“讲究”的位置:独立的空气循环,独立的供电线路,四面墙壁嵌满屏幕,数据流一刻不停地滚动,红的绿的,密密麻麻。
而房间正中央——
一只培养舱。
完好无损。
翡翠色的营养液里,悬浮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东方面孔,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头黑发在水流中缓缓漂动,像一丛失去了根的水草。
口鼻覆着呼吸面罩,胸口随着某种迟缓的节律起伏,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谁。
无数根导管从他的后颈、脊椎和小臂探进去,另一端连着舱体外围七八台仪器。
屏幕上的数据实时刷新着:
【样本编号:R-01】
【所属项目:重生】
【姓名:山口一夫】
【组织重构:第41周期】
【意识完整度:97.2%】
……
影之主站在培养舱前,兜帽下的眉头,缓缓皱起。
“情报有误。”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
“我们要找的人,山口一夫,是个七十多岁、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头子。”他的目光扫过舱中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可这……”
后半句被无常接了过去。
这位杀手榜排名第一的男人惜字如金,此刻却盯着舱壁上的显示屏,一字一字地吐出推测:
“也许,新神会真的掌握了某种,返老还童的技术。”
语气里听不出信或不信,只有陈述。
那种忽生忽死的诡异气息,随着他的呼吸,在房间里淡淡地起伏。
白幽灵没有参与讨论。
她已经检查完了培养舱的操作面板,纤细的指尖在触摸屏边缘虚点,目光快速掠过一行行参数,最后停在角落一个红色的图标上。
“别管那么多。”
银质面具后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们拿钱办事。任务是把这里的人带走,执行就是。情报有误,也不是我们的责任。”
她抬腕,看了一眼表盘。
表盘上没有指针,只有一组她根据赛事直播节奏自行设定的倒计时。
“时间不多。”她转过身,目光在两位同伴的兜帽阴影里各停了一瞬,“全岛的注意力,现在都钉死在那个温羽凡身上。监控、无人机、新神会的眼睛……”
“我们得赶紧行动。”
“迟,则生变。”
影之主与无常对视一眼。
黑雾与死气,在仪器的低鸣中同时沉了下去。
“不错。”
“事不宜迟。”
三人不再多言。
……
没有人知道。
也无人能想到。
这只培养舱里泡着的年轻人,恰恰就是如假包换的山口一夫。
当年燕山雪原,那只三米高的融合体怪物被新神会“四神”之一的吉恩·弗雷泽凌空提走时,还满心以为自己是被“自家人”捞了一命。
他错了。
吉恩救他,从来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山口组组长,更谈不上什么阵营情谊。
那天在雪原上,驱动这位四神的,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孩童拆解玩具般的“好奇”:
一个人,死了。
躯体被斩成碎片,连鬼角都碎成了齑粉。
可他的意识,却出现在另一具与他毫无血缘、毫无关联的融合体体内,完好无损地“活”了过来。
凭什么?
怎么做到的?
“死而复生”这四个字,连神座上的存在,都要为它侧目。
于是,山口一夫没有等来他想象中的归队与重整旗鼓。
他被直接运到了这座太平洋深处的孤岛,塞进这只培养舱。
一泡,就是几年。
抽血,切片,刺激,抑制。
他的融合体躯体被一寸寸“矫正”:
非人的鳞片与骨刺,被药物和手段一点点剥离、降解;
他的细胞被翻检了千百遍,只为挖出那个“意识跨躯体转移”的秘密。
吉恩要的只是问题的答案。
留给山口一夫的,却是一根根扎进脊椎的导管,和一场接一场望不到头的实验。
也正是在剥去兽形、重塑人形的漫长过程中,他的身体完成了最后一次诡异的蜕变:
当鳞片褪尽,皮肉重塑,他在舱壁的金属反光里看见的,是一张二十岁的脸。
……
此刻,培养舱外。
白幽灵的手指,落在操作面板上。
系统语音:“排液,开始。”
翡翠色的营养液打着旋,顺着舱底的管道缓缓退去。
液面一寸一寸地下降,先是露出年轻人湿透的黑发,然后是苍白的肩,再然后,是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与导管插入点。
那些痕迹新旧交叠。
最旧的一批,已经凹陷成一个个灰色的点。
液面见底。
舱内的呼吸面罩仍在供氧。
年轻人的眼睫,忽然颤了一下。
“舱门开启。”
气压平衡的轻响里,舱门向上弹开一线,白色的冷雾从缝隙中溢出。
影之主上前一步,五指扣住舱门边缘,向上一掀:
“呃……”
一声压抑的、近乎本能的呜咽,从舱内传出来。
山口一夫醒了。
准确地说,他三天前就醒了。
营养液例行更换的时候,他就醒了。
他只是习惯了装睡。
在这间屋子里,醒着,意味着眼睁睁看着那些仪器和管子在自己身上进进出出;
装睡,至少能骗过自己一会儿。
可此刻,浓烈的、不属于消毒水与营养液的陌生气息钻进鼻腔——
生人的气味。
山口一夫猛地睁开眼。
瞳孔骤缩的一瞬,那双眼睛深处极快地掠过一道竖线,随即敛去,恢复成人类的圆形。
他挣扎着撑起上身,导管随着动作哗啦作响。
本能告诉他要战斗,几年的囚禁,让他对一切靠近这间屋子的人,都抱有最深的敌意。
可手臂刚一发力,整条胳膊就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摆子。
肌肉萎缩得厉害。
别说战斗,他连接近舱壁的动作,都做得像一尾搁浅的鱼。
三个戴着面具与兜帽的身影围在舱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沉默了两秒。
山口一夫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吐出的声音嘶哑得像生了锈:
“……是你们?”
暗网三大杀手,每一个地下世界的人自然都知道。
“是谁……让你们……来杀我的?”
影之主没有绕弯子。
他探身入舱,一把架住山口一夫湿冷的手臂,将这个连坐都坐不稳的年轻人,从培养舱里拖了出来。
动作谈不上温柔,也谈不上粗暴——是纯粹的、职业性的利落。
“是救你,不是杀你。”
他架着人往舱外挪,一边低声道。
“雇主是你的人……山口组。”
山口一夫的身体晃了一下。
山口组。
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捅开了这几年被冷冻的记忆。
老宅,樱花,组里那些老伙计的脸……还有他被困在这座岛上、无数次想过又无数次不敢深想的那个念头……
原来,还没散。
原来还有人记得他这个组长,还记得为他掏出这样一笔天文数字,能雇动暗网前三的杀手,那笔钱足以在东京买下半条街。
他点了点头。
一句“多谢”堵在喉咙里,终究没能说出口。
此刻多说一个字,都是消耗。
影之主架稳了他,脚下不停:
“现在别问那么多。我们必须马上离开……你还没脱离危险,新神会的人,随时会来。”
……
无常已经闪到了房间门口。
他侧耳听了三秒,确认走廊尽头没有任何异动后,锁链末端朝地面轻轻一点,那是“安全,走”的暗号。
白幽灵断后。
退出房门前,她反手在操作面板上多按了两下,排液记录,开舱日志,生命体征监控……数据一片一片地熄灭,最后只剩待机时单调的绿光。
这间屋子,重新变回了看不出任何异样的模样。
四人朝着实验室的出口快速移动。
山口一夫被影之主半架着,双脚在地面上拖出两条歪歪扭扭的湿痕。
他的腿还在打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一步都没有要求停。
路过那间泡着异兽尸体的实验间时,他的目光在玻璃上停了一瞬。
又收了回来。
那种下场,他差点就是其中之一。
……
穿过第三道气密门的时候: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穿透三十米厚的岩层,头顶的管道簌簌震落一层浮尘,几盏应急灯同时闪烁了两下。
那是维他岛中部,九十六道内劲汇成的巨龙,在睚眦的双爪之间崩解成漫天光雨的动静。
同一瞬间,全球几十亿双眼睛,都屏着呼吸钉在那片光雨上。
没有谁会想到——就在这座岛屿的地底深处,就在所有注意力被吸走的这一刻,三个本该在积分榜猎杀名单里厮杀的杀手,正架着一个“死了好几年”的男人,一步一步,走向黑暗尽头的出口。
影之主的脚步,反而加快了半分。
“抓紧。”
他低声说。
“最热闹的时候,也是收场最快的时候。”
“等那边分出胜负,这座岛上每一双眼睛,都会重新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