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稍远处那座属于赤宸与西陵珩最是安宁祥和的殿宇内,猛地炸开一声中气十足、饱含我女儿被欺负了之怒意的咆哮,如同沉睡的火龙被踩了尾巴:“赤!宸!!你给我滚进来!!还有你逍遥!!”?
那吼声的穿透力丝毫不逊于朝瑶,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即将爆发的家法威严。
紧接着,西陵珩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她一身素雅长裙,本是温婉娴静的模样,此刻却柳眉倒竖,一双美目里喷着火,直直刺向远处廊下瞬间僵硬的赤宸和微笑微僵的逍遥:
“你们两个加起来几千岁的老人家!是不是闲得骨头缝里长蘑菇了?!啊?!一大早不干正事,趴墙角!窥探!还研究到我女儿女婿身上去了?!还、还啮齿小兽?!”?
她气得胸口微微起伏,抬手指向赤宸,指尖都在发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压着笑的:“你!赤宸!你是不是忘了当年偷看……”一顿,似乎觉得提当年某些往事不合适。“咳!你是不是觉得当爹当得不过瘾,还想当大荒第一碎嘴?!我女儿和她夫君们的事,轮得到你们拿着酒瓶子当书听?!还送药膏?我看你是皮痒了欠收拾!”?
她一口气吼完,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趴在远处窗户边自家那个装鹌鹑、眼神却明显写着果然如此的朝瑶,语气转向恨铁不成钢的宠溺:“还有你!瑶儿!跟着起什么哄!多大点事也值当你用上传音术?!怕全北冥不知道你爹是个老不羞?!”?
干得漂亮,下次直接传音给娘就行了。
吼完了丈夫和女儿,她才稍稍平复,转向在一旁努力维持仙风道骨但嘴角明显在抽动的逍遥,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逍遥,你也由着他胡闹!不拦着点还跟着凑趣?!这像话吗?!你们俩,现在,立刻,进来!给我把这事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交代清楚!说不清楚,今天的早饭,不,三天的饭,你们都别想吃了!喝西北风醒醒脑子去!”?
说完,西陵珩狠狠瞪了赤宸一眼,转身拂袖回殿。
廊下,赤宸一张老脸五颜六色,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自家夫人消失的殿门,又瞟了一眼旁边肩膀微耸、显然在忍笑的逍遥,
最终,无比幽怨地、缓缓地……叹了口气。
逍遥冲赤宸竖起大拇指,无声鼓励他拿出当年追求西炎王姬的无赖样。
被赤宸拖着一起去挨训,逍遥单手撬开酒囊的塞子,醇厚的酒香混着火焰般的暖意弥散开来,将这冰天雪地里的家,熏染得格外真实、温暖。
那位令万灵噤声的杀伐战神,仿佛只是过去一个遥远的背影。
于外,他们是?赤宸?与?逍遥?,是令大荒敬畏的名字,需以各自镇守天地规则、应对世间纷繁。那狂傲与入世是披荆斩棘的甲胄,亦是行走四方的契约。
于内,在北冥的冰檐雪窗之下,他们便只是女儿的?爹爹?、侄女的叔叔,是老友眼中的?老浑球?与妙人。
他们放下世人所知必须的姿态与锋芒,?卸下了名为身份与责任的最重枷锁,允许自己为老友的一坛酒较真,为晚辈的一件糗事开怀,甚至在孩子们的玩闹前展露一丝笨拙的柔软。
所有对外的凌厉与周旋,其终点与意义,不过是为了守护门内这一方无需设防、可肆意流露本真的天地。
最强的锋芒,永远只为最柔软的软肋而开。
以身为界,将风雪与喧嚣隔绝在外,只许温暖与笑语,在此间长存。
东侧冰殿内,天光从那破开的穹顶泻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相柳静立其中,指尖残留着半枚灵果的微暖与清甜。
殿外传来的鸡飞狗跳,清晰地钻入相柳耳中,赤宸粗豪的笑骂,西陵珩中气十足的怒吼,还有小骗子那唯恐天下不乱、火上浇油的清脆嗓音。甚至能隐约听见那三小只兴奋的窃窃私语。
相柳听着,冰封般的面容上,只有一片深沉的宁静。
他早已不是那个只能在血腥、算计与孤寂中理解世界的九头妖。
海底的珊瑚宫,是按照他喜好的幽静与她的绚烂交织而成;清水镇的院落,有她收集的古怪玩意儿,也有他顺手带回、被她养得极好的毒草。?
那是家。一个他随时可以卸下一切身份,无论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九命相柳,还是风流倜傥的防风邶,却无需切换的地方。因为在她面前,在归处,两者本就是一体的真实。
他可以是陪她尝遍街头巷尾、听她说些傻话的邶,也可以是纵容她把密室堆满亮晶晶破烂、只静静看书的相柳。
不必演,无需戒备。
所以,眼前赤宸一家的喧闹,落在他耳中,那是一种过于熟悉、以至于让他灵魂深处都感到轻微共振的声音。?
是人间烟火最沸腾、最没有章法,却也最真实的模样。和他与朝瑶在清水镇招惹了麻烦后、一边斗嘴一边收拾残局的吵闹,本质无异。
他甚至能精准地预判接下来赤宸会被西陵珩拎进去训话,逍遥会在一旁看似劝解实则添油加醋,而小骗子……大概正在某个角落里,继续她的胡作非为。。
至于辰荣军……? 她总会提前将所知的一切,连同她的分析与担忧,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他不需要去揣测她的意图,她也不会让他陷入忠义与私情两难的猜忌。这份绝对的透明与尊重,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沉重,也更让他心安。
掌心的暖意似乎渗入了经络。他微微收拢手指。
这喧闹,这无序,这为了些芝麻绿豆小事就能点燃的蓬勃生机……正是他曾经在漫长黑夜与血腥厮杀中,无法想象、却最终被那个小骗子笨拙又固执地,一点点拉进来,并让他甘之如饴的世界。
他抬眸,目光仿佛穿透冰壁,仿佛看见那个正在“兴风作浪”的身影上。眼底深处,是万年冰原下,终年被她热温着、不为人知的暖流。
沿着雪径往回走,九凤的脚步沉稳却比平时更快几分,每一步都仿佛踏着未熄的余烬。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清晨那一幕,逍遥那古井无波的啮齿灵兽,赤宸那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大笑,还有……?那声清脆响彻天际的告状,把他最后一点尊严也钉在了谈资的柱子上。
“小、废、物……”?
他几乎是磨着后槽牙,无声地念出这三个字。火气是真的,昨夜情潮翻涌的余韵也是真的,而这两种情绪在胸膛里翻搅,最后融合成一股?非要立刻、马上把她拎到面前说清楚的冲动?。
他想问她:昨晚是谁先点的火?是谁又用那些歪理和眼泪把他绕进去,最终让他应承下一堆关于“要对小九毛球好”、“不许对玱玹下死手”的不平等约定?还有,今早这一出传音术算怎么回事?是不是皮痒了,嫌昨晚的教训不够深刻?
九凤沉着脸,带着一身低气压推开寝殿门时,预想中或许会有的心虚躲闪并未出现。
小废物正舒舒服服地蜷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件厚厚的、明显带着他气息的火绒披风,手里捧着一盏热气腾腾的灵茶,小口啜饮着。? 见他进来,她抬起那双圆溜溜、还带着点狡黠水光的眼睛,非但不怕,反而冲他露出了一个甜甜,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
“凤哥,你回来啦?”声音软糯,无辜极了,“外面冷吧?我给你也倒杯茶暖暖?”
九凤一口气堵在胸口,冷哼着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形笼罩下来,带着迫人的压力:“少来这套。刚才喊得那么大声,生怕全北冥不知道?嗯?”
朝瑶眨眨眼,放下茶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手臂上紧绷的肌肉,顺带还划过他领口露出的伤痕边缘,语气更加无辜了:“我那不是……气不过嘛。爹和逍遥叔一大早就笑话你,我那是帮你找回场子!”
“帮我?”九凤气极反笑,一把捉住她作乱的手腕,“你那是帮我?你那是把我最后一点面子扯下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老子昨晚……”
“昨晚怎么啦?”朝瑶顺势往前一凑,几乎贴进他怀里,仰着小脸,呼吸拂过他的下巴,眼中狡黠光芒更盛,“昨晚不是挺好的嘛……凤哥不是答应了要对小九毛球好,也答应我不乱杀人了嘛……说话要算数哦。”
九凤被她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得又是一滞。那些承诺确实是他在某种……特殊情境下,被她哄着应下的。此刻被她旧事重提,他的怒火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多转化为一种对她?又爱又恨、无可奈何的憋屈?。
他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一丝得逞后努力压抑的弧度,心头那把火,忽然就变了味,从纯粹的恼怒,烧成了更复杂,带着掠夺意味的侵略性。
“行,说话算数。”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危险的暗示,“那笔账,咱慢慢算。现在……” 他手臂收紧,将她完全锁进怀里,低头逼近,“先算算你这张嘴……该不该罚。”
寝殿的门无声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风雪与喧嚣。
所谓的算账,在小废物这里,九凤不擅长言语辩论分出胜负,他一向擅长更直接,更火热,也更……有效的交流方式。
半个时辰后,殿内响起朝瑶带着笑意的讨饶声,以及九凤低沉却不见怒意的......训斥。
至于明天又会因为什么鸡毛蒜皮闹起来?
管他呢。
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吵,慢慢闹,慢慢算账。
反正,谁也离不开谁。
玄冰玉榻的边缘,缭绕着尚未散尽的灵力微光,如同星尘悬浮。朝瑶还未从那份神魂交融的疲惫与餍足中完全抽离,身体便被一道沉重、滚烫、带着绝对霸道意味的存在覆盖、收紧。
九凤从背后将她完全纳入怀中,有力的手臂像一道无法撼动的赤金箍锁,紧紧缠在她腰间,掌心毫不客气地贴着她的小腹,温热到甚至有些灼人的力道,传递着一种近乎烙印的信号,这里,每一寸,都是他的。
他的鼻息又沉又重,喷在她的后颈,那温度让空气都跟着微颤。
“小废物....”
朝瑶听见凤哥低沉磁性的声音,耳朵都酥麻了,扭头看了他一眼,指甲轻轻划过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
“嗯?”
朝瑶指尖的微痒还未从九凤手背上撤离,便感觉到身后宽阔的胸膛传来一阵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那紧紧缠绕着她的手臂,锢得更用力了些,仿佛要将她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才能平息那份骤然翻涌的不安。
“小废物……”九凤的声音比方才更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热度灼着她的耳廓,“前几天……做了个挺没意思的梦。”
做梦?他便可以操控他人梦境,更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但直觉反复提醒他,那不是梦,是预感,是投影。
小废物一辈子都在干嘛??成全别人,牺牲自己。? 时间、精力、感情,她都乐于为她在意的人、为她想维护的世界付出,甚至在山林献祭自己的神识。
九凤似乎想用随意的口吻掩盖什么,但那份力道出卖了他。“梦到些……光点,到处飘,看着跟你上次……”他没说下去,那魂飞魄散四个字是他们三人之间心照不宣,碰一下都疼的旧疤。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她散落着馨香的颈窝,鼻息粗重,像一头被困在自己臆想出的牢笼中的猛兽,烦躁又无助。
“抓不住。”九凤闷闷地吐出这三个字,带着罕见几乎不属于他的挫败,还有一丝被竭力压抑的恐惧。
“老子试了,用火烧,用风吹,都没用。它们……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