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
“早上的报表已经核对完了，老师。”
优香揉了揉眼角，把文件整齐地码在办公桌左侧。
乾启接过报告，视线落在旁边那张空着的位子上。
往常这个时候，诺亚早就坐在那，摊开记录本开始写字了。
但是……
“诺亚今天请假了吗？”乾启放下笔。
“是的，老师。”
优香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忧虑：“早上收到了她的联络，说是有些低烧，今天就在宿舍休息，她平时连头疼脑热都很少有，突然病倒，我有些不放心，可是下午我们跟红冬那边还有一些事情要交接，我实在走不开。”
“既然如此，那我去看看她吧。”乾启站起来，“正好处理完夏莱的事务，顺道去买点食材。”
“那就麻烦老师了，她住在第三宿舍楼的三0二室，要是情况严重，老师记得随时联系我哦。”
学区的宿舍楼在午后显得十分安静。
乾启提着在附近超市买好的生鲜蔬菜，顺着台阶上到三楼，停在三0二号房门前。
他抬起手，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请进，门没锁。”
伴随轻微的电子解锁音，乾启推门而入。
室内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停住脚步。
空间称得上宽敞，但目光所及之处几乎空无一物。
靠墙摆放着单人床，旁边是标准规格的书桌与配有金属扶手的办公椅。
书桌上方悬挂的几排储物架光秃秃的，找不出哪怕一本闲书或一件工艺品。
地板上铺着灰白条纹的抗静电垫，墙壁刷成了毫无生气的纯白色，整间屋子仿佛直接从家具展示图册上抠下来的样板房，缺乏真实居住的痕迹。
而诺亚就靠坐在床头，身上披着单薄的外套，几缕银色发丝垂在脸颊旁。
她手里还捧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不断滑动，看到乾启进来，她放下平板，试图起身迎接。
“别动。”乾启赶忙走上前，把塑料袋放在空桌面上，按住她的肩膀让她重新躺好，然后拉开椅子在床边坐下：“听说你生病请假，我特意过来看看，发烧好些了吗？”
“劳烦老师挂心，只是普通的低烧，吃过药已经退下去了。”诺亚笑了笑。
然而乾启环顾四周，心中充满疑惑：“这是你宿舍？连抱枕或者挂画都没有？房间布置简直比会议室还要简洁。”
“啊，这个啊。”
诺亚顺着乾启的视线扫视了一圈屋子，神情显得理所当然道。
“既然房间的作用仅限于提供睡眠与基本的生活保障，自然不需要多余的杂物。”少女的双手交叠放在被面上，有条不紊地解释。
“连水杯或者相框都不放吗？”乾启闻言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桌面。
一尘不染，显然每天都有按时打扫，却干净得让人觉得有些冷清。
“研讨会的书记官需要负责记录千年发生的所有事件，为了确保记录的数据足够真实、不偏不倚，我必须时刻维持绝对客观的视角。”
“你啊。”
乾启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物品往往承载着主人的私人情感，喜欢的摆件、偏爱的颜色、带有特殊意义的纪念品……过多接触私人偏好的东西，会让思维产生倾向性，为了避免主观情绪干扰数据记录，去除周围环境里的多余元素，是对自我的一种约束。”
而诺亚却视若罔闻，依旧陈述她的生活准则。
她习惯将所有事物客观化，在她的逻辑体系里，连生活起居都被剥离了色彩，只剩下纯粹的实用价值。
这让乾启听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诺亚，人终究无法变成精密的机器部件，即便要记录历史，也应当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空间，一直待在如此单调的环境里，精神迟早会出问题，你之所以会突然发烧病倒，未必没有心理压力过载的原因。”
“是吗，维持客观与理性是职责所在，我不觉得当前的环境有何不妥。”
“客观记录事实，并不意味着要将自己完全抹除。”乾启反驳道，“记录者本人同样是历史的一部分，如果连自己的喜好都加以扼杀，写出来的记录只会是一堆冰冷的数据，缺乏真实的温度。”
“……”
诺亚微微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乾启的观点，轻声反问。
“温度？”
“没错。”
乾启看着白花花的墙壁，随口提议：“给屋子增添一些‘点缀’可能会更好，比如在窗台边放一盆绿植，或者在地板上铺一张暖色调的地毯，买几个好看的杯子，就算只是换一副带花纹的窗帘，整个空间给人的感觉都会大不相同，回到家面对生机勃勃的植物，总比面对一堵白墙要容易放松。”
“……”
诺亚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储物架上，又移向毫无装饰的窗户。
“点缀……吗？”诺亚轻声重复着两个字。
乾启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一半的百叶窗，让阳光透进来：“况且，记录者也需要休息，你可以把工作留在学生会室，把房间打造成专属于个人的避风港，当看腻了数据与报告，抬起头就能看到绿叶或者喜欢的画作，心情自然会舒畅很多，千年的科技再发达，也无法替代自然与生活给予人的慰藉，不是吗？”
“……”
诺亚看着阳光洒在乾启的侧脸上，眼眸中闪烁起几分微弱的光彩。
“老师刚才说的改变，听起来颇具建设性。”诺亚微微前倾身子。
乾启笑了笑，走回床边帮她掖好被角。
“既然老师提出建议，不知可否请老师协助我一同重新布置房间？”诺亚仰起头，看着乾启的眼睛，“我对挑选带有‘人情味’的装饰品完全没有经验，如果全凭我自己去选购，最终大概率还是会买回一堆实用主义的工业标准品，恐怕无法达到老师口中‘避风港’的要求。”
“没问题。”
乾启爽快地点头答应下来：“包在我身上，等你身体彻底康复，我们去一趟商业区的家居城，好好采购一番。保证让宿舍焕然一新。”
“一言为定。”诺亚弯起唇角，笑意直达眼底，“如今我开始对康复后的生活充满期待了。”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这时乾启看了一眼手表，挽起衬衫的袖口道：“不过当下紧要的任务是让你把身体养好，你应该还没吃午饭吧？”
“是啊，一直睡到现在，确实毫无胃口。连喝水的兴致都不太高。”
“那巧了。”
乾启打开带来的塑料袋：“我带了些易消化的食材过来，借用一下附带的厨房，生病期间必须保证营养摄入，吃点热乎的东西出出汗，病好的才会快。”
“嗯哼，既然如此，那我厨房里的厨具都可以随意使用，只是里面没有任何调味料哦。”
“足够了，煮粥不需要太复杂的配料。”
乾启转身走向房间角落附带的小型开放式厨房。
看着乾启远去，诺亚安静地坐在床头。
手中早已熄屏的平板电脑被随意搁置在床头柜上。
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呼吸不知为何，莫名变得十分轻微。
她注视着乾启的背影，注视着他挽起的袖口，注视着他手中握着的木勺，以及注视着他忙碌的身影。
片刻后，空气中飘荡着食物的香气。
而诺亚的眼神，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往日里用以客观记录世界，剔除了一切感性色彩的双眼，此刻却仿佛被某种浓稠的情绪填满。
一成不变的理智外壳下，似乎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正在疯狂滋长。
“……”
她看乾启的目光，凝视之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度，剥离了所有世俗伪装，仿佛要在脑海中把眼前的画面吞咽入腹，近乎痴迷。
整间屋子里空无一物，于是她的世界里便只剩下前方忙碌的背影。
房间的绝对空白，恰恰成为了滋养偏执的绝佳温床。
因为空无一物，所以一旦填入了某种“点缀”，就会瞬间占据全部的视野与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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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张不知道出啥问题了，所以这里问下，最后一个支线开在下一卷还是继续这一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