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支配昴脑海的只有完全的空白。
想要否定眼前光景的恳求，连同对这个世界最后一丝依赖般的念头，都没有浮现。
他的思绪就只是被一片白色覆盖了，为什么。雷姆要杀自己。不，没理由吧。他在心里拼命地翻找着任何一个能解释这个画面的答案，被控制了？被威胁了？被什么魔法操纵了？
昴宁愿这次的敌人又是什么要毁灭国家的超级大坏蛋，因为坏人的恶是简单直接的，你只需要打倒他，事情就结束了。但为什么，为什么恶意来自于他想要相信的人？
“……不可能……我，我知道了！你是冒牌货！扮成雷姆的样子是想要击溃我的心理防线吗？！”
“请不要再说蠢话了。也不要反抗。雷姆想要在姐姐看到之前结束掉这一切。”
“等一下等一下！不对啊！我……到底是哪里不对？你要杀我，总要有一个理由吧！”
昴不在乎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不是像在哀求，他只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到了现在还在装傻？”
雷姆忽然低下了头。她握着锁链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偷看姐姐和你对话的时候，雷姆也因为不安和愤怒，快要发疯了。让姐姐遭遇那种事的元凶，还有和元凶相关的人，竟然恬不知耻地待在雷姆和姐姐最重要的地方！魔女教徒。”
“魔女……什么啊？你说的我听不懂啊！什么魔女？！”
“装傻到连魔女都不认识吗？没关系。之后的拷问会全部问出来的。”雷姆重新抬起了头，脸上一片冰冷。
“嗖！”
带刺的铁球砸在了昴的左臂上。他没能躲开，因为他的身体拒绝移动。他的大脑还在处理“雷姆要杀他”这个信息本身，没有多余的算力分配给闪避指令。
剧烈的疼痛从左臂炸开，皮绽肉开的钝响顺着骨头传遍全身，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沿着手肘往下淌，一滴滴落在草地上。
“……哦，是这么一回事啊。你就那么不相信我吗？”
“是的。从头到尾，雷姆从未信任过你。”
毫不犹豫地点头。昴感觉胸口深处被刺穿了。那个答案对他来说会勾起讨厌的想象。
那些他本以为已经开始对他敞开心扉的人，那些他以为已经交到的朋友，那些他以为真实存在过的笑容。而那个想象一旦被肯定，至今为止的每一天都会改变色彩。
雷姆将流星锤抽回手中，锁链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直接朝着昴的腹部砸去！
“铛——！”
昴用铁剑挡下了这一击，火花溅在他的脸上。他的手臂在发抖，他哭了。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泪水模糊了视野，让他连近在咫尺的流星锤轮廓都看不清。
在明白了对方的杀意是真货之后，哭泣连带着内心一起被撕裂了。知道对方真的想要自己死，这个念头一旦坐实，他的泪腺就完全脱离了大脑的控制。
“如果你从一开始就不信任我！那你之前所做的一切，你对我的态度，真的……连一丝一毫的真实都没有吗？！”
“因为罗兹瓦尔大人说要款待你，所以雷姆也观察了你的样子。可是，就连监视的时间，都痛苦得让雷姆快要疯了。”
“别抱着侥幸心理。卡莱希雅大人不会来这里。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能让她对你如此信任，但之后雷姆会做出魔兽袭击的假象。请你把所有知道的一切、还有目的，全部说出来之后，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要将自己人生的一切剥夺，如此残酷的发言，来自于昴信任的人身上。
这一次，铁球直接朝着昴的头部挥去。
“艾尔·密尼亚！”
紫晶箭矢从昴身后浮现，和流星锤在半空中相撞，轰然炸开。
“阴属性魔法？！你果然隐藏了自己，这种状态下，还有脸继续装傻吗？！”雷姆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为什么。我……明明对你们……很喜……”
昴的声音断在喉咙里。他的话没有说完。紫晶箭矢悬浮在他身后，一根根对准了面前的女仆，但他没有让任何一根射下去。
“艾尔·修玛！”
雷姆没有等他。冰锥在她身后浮现，在出现的那一刻就毫不留情地朝着昴的方向倾泻而下。
“轰隆隆！！”
紫色和蓝色的魔法在森林中对轰，发出剧烈的响声，惊飞了方圆百米内所有的飞鸟。在远处，几乎是森林另一端，正在检查魔法结界的卡莱希雅猛地转过头。
但雷姆不打算浪费时间。而且，魔法是她更强一些。昴低着头，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
他用铁剑斩碎残余的冰锥，用卡莱希雅教他的招式向上猛地一挑，然后他做出了一个雷姆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直接伸手抓住了流星锤的锁链，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拉！
“什么？！”
雷姆的身体被一股远超她预估的力量拽了过去，脚下失去平衡，整个人被昴抓住肩膀狠狠按在了地上。铁剑的剑尖悬在她头顶上方，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
昴想在这时候再质问她，自己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对，到底做了什么该被杀的事。
但雷姆已经不打算和他谈了。
“噗嗤。”
一根冰锥从上方浮现，直接刺入了昴右侧的肩膀。血溅在雷姆的女仆装上。
“……我就那么招人恨吗？”
雷姆没有回答他。她挣脱了昴的钳制，从地上捡起流星锤，锁链重新在手腕上绕紧。
她不想再拖下去了，必须速战速决。突然！然后她整个人突然跪倒在了地上。膝盖砸进被魔法轰得焦黑的泥土里，双手撑住地面才没有直接趴下。
“身体……好重……又是你耍的花样吗？”
为什么。为什么她在质问自己。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不是她要杀自己吗？为什么她要用那种语气，为什么她要摆出那种像是被自己伤害了的表情？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所有这些嘶吼般的疑问在昴的脑子里同时炸开。
“……去死吧。”
昴念出了这三个字。
“轰——！！！”
雷姆身下的地面直接塌陷了一块。泥土和碎石朝着中心凹陷下去，形成一个浅浅的坑洞，裂纹从坑洞边缘向四面八方延伸。
少女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她的身体像是被千斤巨石从正上方压住，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昴几乎耗尽了自己身体里储存的所有玛娜，把能调动的重力魔法全部砸在了她身上。
雷姆还想挣扎着起身，手臂在颤抖，手指拼命地抠着泥土，试图撑起哪怕一点点高度。但做不到。
哪怕动一根手指都无法做到。别说动用角了，她闭上了眼睛，大概是在和某人道歉，然后她重新睁开眼睛，一丝眼泪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被压陷的泥土上。
她看着站在自己身边，肩膀上还插着半截冰锥、满脸分不清是泪还是血的黑发少年，不再挣扎了。
“姐姐和罗兹瓦尔大人是不会放过你的。雷姆绝对不会对你这种人求饶。魔女教徒。”
“……混蛋！我才不要成为你这种人！”
在雷姆惊愕的神情下，昴一把扔掉了手中的铁剑。
雷姆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你说……什么？”
她不明白。这个人是魔女教徒，是让姐姐遭遇那种事的元凶的相关人士，是潜伏在这座宅邸里不知怀揣着什么阴谋的敌人。
他应该一剑砍下来才对。为什么不砍？为什么把剑扔了？为什么一边哭一边露出那种像是被所有人抛弃了的表情？
“毫无愧疚心地夺走别人的人生……那你就在这里继续吧！杀掉罗兹瓦尔的每一个客人！直到有一天，害死你自己！”
雷姆彻底懵了。为什么？明明他已经赢了，明明他只要补上一剑就能安全地离开这里，为什么还要装作悲伤？为什么还在她面前露出那种像是被伤透了心的表情？
“我……我已经厌烦这里了。好恶心…我要去找卡莱希雅。我要离开这里！”
昴踉踉跄跄地转过身，朝着森林外跑去。他的肩膀还在往外渗血，脚步虚浮得像随时会被一阵风绊倒，每跑几步就晃一下，却始终没有回头。
雷姆拼了命地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影，正用一种毫不留恋的姿态消失在被夕阳染红的树影之间。
重力魔法的束缚还没有完全解除，她的身体依然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她起不来，追不上去，无法拦住他，也无法质问他。
只能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