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死亡回归。昴无法把这个原因说出口。
身体在想要开口的瞬间就会被那只黑色的手握住心脏，是那只从黑暗中伸出来的、比任何实体都更冰冷的手指会轻轻抚摸他的心室壁，让他连呼吸都被剥夺。
他不知道如果强行说出来会发生什么。真正的死亡吗？连死亡回归都救不回来的彻底消失？还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他不知道，也没有勇气去试探那条边界。
没完没了的提问意味着没完没了的折磨，而折磨的尽头是他无法承受的痛楚，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灵魂上的。
“嗖——！”
一道绿色的风刃毫无预兆地撕裂空气，朝着昴的方向直射而来！
昴看到了那道熟悉的绿光，快得来不及眨眼，快得他连恐惧都还没来得及浮上心头。
“砰——！”
但一道蓝色的身影比他更快。卡莱希雅瞬间挡在昴面前，魔法屏障在她掌前展开，风刃撞在屏障上炸开一片刺眼的绿色闪光。
魔法与魔法的对碰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响。
“等一下！拉姆小姐！昴他这几天一直待在我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房间半步！他绝对不可能是凶手！”
卡莱希雅急切的喊道。她用身体和魔法屏障牢牢地挡在拉姆和昴之间。
昴从卡莱希雅肩膀的缝隙里看到了拉姆的脸。那个粉发女仆一只手朝着这边，她用着无比愤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昴。
“知道什么的话，就给我一五一十地全部招出来。”拉姆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寓含着浓到化不开的憎恨与决绝。
“……昴，你……对这次的事情知道些什么吗？”卡莱希雅在沉默了片刻之后，转过头，极其小心，试探性的问道。
昴对卡莱希雅的疑问并不觉得意外。毕竟真的有人死了，毕竟他刚才的反应已经把“我知道些什么”这几个字写在了脸上，毕竟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但是……
“我……我……怎么回事？错了啊……我不知道啊！”
结果，他的话越说越小，越小越碎，这不是解释，这只会让所有人更怀疑他。
“我可以作证！昴这几天连房门都没有出！而且我的防御魔法也一直保护着那个房间，昴不可能是凶手，他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
卡莱希雅赶紧转回头，对着拉姆和罗兹瓦尔大声说道。
“很遗憾，卡莱希雅大人。事情的重点并不在于这位客人是不是凶手。”
罗兹瓦尔微微耸肩，然后双手同时抬起，手掌朝上，五颜六色的魔力光辉从掌心中浮现。
红，蓝，黄，绿，四种属性的魔法光球悬浮在他的手掌上方，每一颗都在缓缓旋转，散发着足以让周围空气扭曲变形的魔力。
昴能凭本能感受到那些光球里蕴含的威力，自己那点半吊子阴魔法根本无法相比。
“而是这位客人到底隐瞒了什么。在雷姆惨死，凶手不明的情况下，一个明显知道内情却支支吾吾不肯开口的人，您觉得，作为这座宅邸的主人，我应该怎么做？”
“……我并不想和您动手。雷姆小姐的死，我会在之后想办法调查清楚。但是为什么一定要选择逼迫他？”
卡莱希雅将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左手维持着魔法屏障。
“因为我们的立场，不这样做已经无法收场了哦。事情总得有个交代。何况还是发生了这种事情，在自己的宅邸里，自己疼爱的女仆被咒术夺走了性命，而一个知道些什么的客人却在关键时刻闭口不言。哪怕选择将客人暂时监禁起来，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罗兹瓦尔的嘴角保持着那个固定的小丑笑容。
“我还真想试试看呢。所谓王国的新星，背负着‘完美’那种华而不实的名号的你，和在下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卡莱希雅没有回答，只是淡蓝色的防御屏障变得更加凝实厚重。
而罗兹瓦尔那边，空气中的魔力浓度已经高到了让周围的景象产生扭曲错觉的地步。
昴站在卡莱希雅身后，能感觉到两股看不见的力量在空气中无声地对峙着。
“我对你的作风稍微有些了解。所谓‘人类的生命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护’，这种理念，和在下的教育理论稍微有些不同呢。在下的原则是，宁错杀，不放过。现在，客人和我们的关系已经破裂了。”
“你只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可以将那个知道些什么的人交给我吗？”
“怎样都好！那些事全部怎样都好——！”
拉姆跺脚插进了两人的对峙之中。她的裙摆随着剧烈的动作猛地扬起又落下。
“不要妨碍拉姆！让拉姆过去！雷姆的仇！如果你知道些什么就全部说出来！！救救拉姆！救救雷姆！！”
悲痛的控诉扎进昴的胸口。但昴没有回应的话语。
面对昴的沉默，拉姆的眼神从激昂渐渐变成了失望。她用寄宿着这两种情绪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昴，然后她抬起手，又一道风刃在掌心凝聚，但这一次，那道风刃同样没能碰到昴。
卡莱希雅的左手重新抬起，屏障稳稳地挡在了两人之间。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拉姆在哭，罗兹瓦尔在步步紧逼，雷姆的尸体还横在床上，而昴在她身后一言不发。但她没有让开。
“对不起。拉姆小姐，罗兹瓦尔大人，即使如此，我还是相信他。”
卡莱希雅她转过头，看着昴。
那意味充满了信任，仿佛在说，“说吧，不管是什么，只要你说出来，我就有办法保护你。”
昴看着那双眼睛，胸腔被碾了一遍。她那么费心，她那么信任他，而他呢？他连一句话都没办法给她。对于她如此体贴却无法回报任何东西的自己的弱小，昴感到了从心底涌上来的，要把他整个人吞没的厌恶。
“……到底……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对不起！”
“昴！”
卡莱希雅都那么费心了，昴却还是没有勇气面对那股恐惧。好弱。脆弱得无可救药。
所以昴蔑视所有的好意与善意，自我本位地转过身，朝着门口逃走了。
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不管是该去哪里，或是该如何思考，全都搞不清楚了。思考被那片黑暗中的黑色手掌握住心脏的触感彻底搅碎，大脑里只剩下唯一一个还能运行的指令——逃。
只是——
“绝对要杀了你！！”
拉姆呕血般的惨叫从背后传来。失去半身的她，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和自己拥有相同面孔、相同声音、相同过去的半身的她，只有撕心裂肺的复仇叫喊从后方追来。
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失望，只剩下被夺走一切之后从灵魂最深处被硬生生撕裂出来的杀意。
昴有如要逃离那道声音般塞住耳朵，用力摇头，一边发出不成声的呜咽一边抛下一切发足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