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罗兹瓦尔的表情彻底崩坏了。
小丑的浮夸和贵族的从容同时从那张涂满油彩的脸上被硬生生剥下来，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未必见过的，赤裸裸的恐惧。
那种恐惧仿佛看见了自己整个人生的根基正在眼前龟裂崩塌的恐慌。
就好像昴和卡莱希雅只要并肩从这里走出去，等待着他的不是丢了面子或输了谈判，而是地狱本身。
“把那个人交给我！！”
罗兹瓦尔的声音不再有波浪号了，每一个字尖锐而凄厉。他猛地抬起右手，一颗巨大的火球骤然凝聚，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将它朝着卡莱希雅的方向猛射出去。
“轰——！！”
火球在半空中撞上了一层淡蓝色的魔法屏障，炸开一朵巨大的火焰之花，只凭这种攻击，根本奈何不了她。
“……竟然在雷姆死去的时候做出那种表情……明明知道些什么，却什么都不说……一定要杀了……”
“你好烦啊。”
昴干脆利落地打断了拉姆的每一句话。拉姆愣住了。完全没预料到，这个刚才还缩在卡莱希雅身后发抖的废物，这个几天前还在早餐厅里嚎啕大哭的可疑分子，现在正直直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躲闪。
“首先，雷姆的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不认为自己应该被你们憎恨，也不认为自己需要为这件事背负任何罪名。”
“还有，现实给我好好上了一课。我以前总觉得，把刻薄当成毒舌和傲娇的属性来看待是件很有意思的事，笑笑就过去了。但现在我明白了，那只是因为我还没被真的伤到过。”
“把刻薄当个性，把恶语当玩笑，把不信任当理所当然，这些东西，真的会在某个时刻，把人彻底击溃的。”
“……你在说什么蠢话？！”
拉姆皱起眉头，她不理解这个人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要说这些，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对着一个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的人，说这些话。
“雷姆的死我也很遗憾。”昴没有理会她的质问，继续说下去。“那个孩子虽然有点让人搞不懂，但她确实不该死。这种事情发生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不该的。更何况是她。”
“……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
拉姆的声音骤然拔高。
“雷姆已经死了！已经无法挽回了！事到如今就算知道什么，你又能做什么？！你又知道拉姆和雷姆的什么？！”
“我不知道。”
昴的回答快得让拉姆的怒吼在空中凝固了。
“谁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啊。你们的事，你们的过去，你们姐妹之间那些从来不肯说出口的东西，我一个都不知道。我又不是你们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知道。”
他的声音忽然猛地往上一扬，手指直直地指向拉姆。
“还有！你这个不合格的刻薄女仆！嘴巴不干净，说话不留情面！根本不懂什么叫女仆的教养！整天拿毒舌当个性还以为自己很帅！其实除了那张脸之外简直一无是处！”
“偷懒成性，料理一窍不通，擦桌子还好意思拿出来炫耀！你到底是怎么当姐姐的！而且——！”
他猛吸一口气。
“你——的——胸——也——很——小——！明明是同卵双胞胎为什么雷姆就比你好那么多啊你这个废材女仆！”
拉姆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是因为被侮辱了，而是因为她完全，彻底，一丝一毫都无法理解这个人的行为逻辑。
他刚才还在说那些低沉的话，还在说“不该死”和“遗憾”，下一秒就开始用小学生水平的词汇量对着她发动人身攻击。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你真的让人厌恶得要命啊。这样被说，你觉得开心吗？”
昴停了下来，喘了两口粗气。然后他安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琥珀色眼睛重新看向拉姆，里面燃烧着的那些愤怒的火焰渐渐熄了，留下了一层安静的。深沉的余烬。
“……即便是这样——我还是想要救你啊。”
拉姆搞不懂这个人。她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她搞不懂他为什么一边骂她一边又说要救她。她搞不懂他眼睛里那些东西到底是真是假。
但她现在真的没有时间去处理这些了，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的念头。
“你果然知道雷姆的事。”
以自我为中心——昴刚才骂的那句话，还真是一点都没骂错。
“……绝对要杀了你！”
“那你尽管来啊！”
昴一溜烟缩回卡莱希雅身后，从她的肩膀上方只露出半张脸。他用两只手按住自己眼睑下方，把眼皮往下拉，吐出舌头，做了一个极其标准，极其不顾场合的鬼脸。
“卡莱希雅会保护我的！我才不会被你杀死！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