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姆的视线在那一瞬间被彻底夺走了。连眼睛是否还睁着都无法确认,这是毫无缝隙的虚无。
她惊恐地转动着头颅,什么都看不见,但她闻见了,那股让她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本能地警觉起来的魔女气味,正在从她身边飞速远去。
而周围那些原本密密麻麻包围着他们的沃尔加姆的腥臭味,也紧跟着那股气味,仿佛是被磁铁吸走的铁屑一样,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不!!!”
雷姆拼尽全力朝着那股气味远去的方向伸出手,流星锤的铁链在她指间哗啦啦地滑落,她顾不上捡起它,只想抓住昴的衣角,抓住他的手腕,抓住任何一个能让他停下脚步的东西。
但纱幕在最初的视线剥夺之后还在继续蔓延,听觉被掐灭了,她听不到他跑远时的脚步声,听不到魔兽追上去时的嘶吼,听不到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跳,然后是嗅觉也被切断了——那股让她一直能在人群里精准地找到他的魔女气味,在空气中被斩断了最后一丝残留的线索。
整个世界只剩下她自己急促到近乎窒息的呼吸声,和胸腔里那只正在疯狂撞击肋骨的心跳
雷姆像一只被困在墨水瓶里的飞蛾,在完全剥夺了感官的黑暗中疯狂地奔跑。
她撞上了树干,膝盖磕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上,手掌被粗糙的树皮擦破了皮。她爬起来继续跑,朝着记忆中昴最后站着的方向跑,但不管她怎么跑,那片黑暗都没有尽头。
在慌乱中她根本没办法计算时间,可能只过了几十秒,可能已经过了一刻钟。直到眼前的视野终于一点一点地重新亮起来,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照亮了空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沃尔加姆尸体,照亮了还插在泥土里尚未完全消散的紫晶箭矢碎片,照亮了她脚边那把她刚才慌乱中丢下的流星锤。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活着的魔兽,还有昴。什么都没有留下。地上有大量的魔兽足迹,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进密林深处——昴跑走的方向。
周围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象征着绝对的安全。
但这份安全的代价是什么,雷姆清楚。她的安全,是别人用命换来的。
“魔兽——!!”
雷姆的嘶吼撕裂了森林的寂静。她额头上的白色光角猛然亮起,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流星锤,蓝瞳此刻翻涌着不甘,愤怒,憎恨,还有比所有这一切都更深的情感——恐惧。
她要找到他,不管用什么方式。
和计划中完全不一样,她没有听从昴的话乖乖离开。
脑海中只留下了少年的模样——他那双在月光下看着她说“一起上吧,搭档”的琥珀眼睛,为了不误伤那个人,雷姆主动封闭了自己的嗅觉,把那道能让她在人群里精准定位昴的魔女气味从意识中完全掐断。她怕自己一旦闻到那个味道,会控制不住朝他扑过去。
随后雷姆被好战狂暴的鬼族本能完全吞噬了。眼前的视线变成了一片血红,树木是红的,草地是红的,连头顶那轮苍白的月亮都被染上了血色。
所在意的一切只有眼前地上魔兽群移动时留下的爪痕,那条由数十只沃尔加姆踩出的、蜿蜒着通向森林最深处的足迹,是她唯一的指引。
她沿着那条痕迹疯狂奔跑,粗暴地掀开眼前挡路的一切,低矮的灌木被连根扯断,垂下来的树枝被砸碎,连碗口粗的小树挡了她的路都被硬生生撞开。
路上不断有蛇魔兽从树枝上朝她扑来,有鼠魔兽从泥土里钻出来试图咬她的脚踝,但它们在鬼化状态的雷姆面前只能拖延不到三秒的时间。流星锤砸碎蛇头,赤手空拳捏爆鼠腹,所有阻挡在她面前的生物全部变成了血肉模糊的尸体。
她的目标不是这些杂兵,是那群沃尔加姆。
“魔兽——!魔兽——!魔兽——!魔女——!”
雷姆的嘶吼已经完全失去了语言的意义,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意和最纯粹的执念。她快速奔跑着,一边砸碎路上的一切。
直到她试图再一次砸碎眼前出现的生命。
“拉姆只是一会儿没看着,没想到笨蛋妹妹竟然变成了这副样子。快点给拉姆醒过来!”
风压将雷姆整个人卷离地面向后推了好几米,最后轻轻放落在铺满落叶的泥地上。
在稍微清醒了那么一瞬间之后,被嗜血压制的其他感官终于重新开始运作。熟悉的语气,熟悉的魔力波动,还有血亲之间不需要任何语言就能辨认出的存在感。雷姆那双被血色填满的眼睛,在这一刻找回了一丝清明。
“……姐……姐姐。”
“拉姆借用了卡莱希雅大人的流星,修好了宅邸的结界。因为实在放心不下笨蛋妹妹和那位白痴客人,所以专门跑过来看看情况。现在这是怎么回事?白痴客人呢?”
拉姆收了手中的魔法,低头看着跪坐在地上的雷姆。妹妹浑身是血,分不清是魔兽的还是她自己的,居家服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头发上沾着碎叶和泥土,额头上的白色光角还在一明一暗地发着光。
雷姆听到姐姐的问话,那双还在被角的光芒照得明暗不定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抓住了拉姆的裙摆,声音沙哑。“……姐姐!求你了!他——客人他把魔兽全部引走了!为了救雷姆,为了救孩子们!他身上还中了诅咒,被魔兽咬伤了,玛娜也快耗尽了!雷姆找不到他!帮帮雷姆!一定要救他!他没有抛下雷姆,雷姆也不能抛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