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未亮，虞铮便起了身。
他今日打定主意要再去百草会上碰碰运气，纵然朱砂泪难寻，或许能探得些别的线索。
推门而出时，隔壁丁字三号房的门依旧紧闭。
虞铮瞟了一眼，见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烛火尚未熄灭。
他不再多想，下楼用了些朝食，便往药街方向去了。
百草会的第二日比前一日更加热闹。
街上摩肩接踵，药香扑鼻。
虞铮这回学聪明了些，不再逢人便问朱砂泪，而是专寻那些年迈的采药人或坐堂的老医者打听。
转了半日，倒也有了收获。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采药人告诉他，朱砂泪此物并非草木，而是某种异虫的蜕壳，只在南疆的断龙崖上偶有出现。
“老汉采药五十年，也只见过一回。那东西藏在崖缝里头，要取它，得用特制的银钩，稍有不慎便碎了，碎了便一文不值。”
虞铮问那异虫是何模样，老采药人摇了摇头：“见过的人少之又少。只听说那虫通体赤红，眼如朱砂，蜕壳之时会流下泪一般的汁液，故而得名。那汁液凝成的壳，才是入药的朱砂泪。”
虞铮谢过老者，又往别处去问。接连问了几人，说法大同小异，都说朱砂泪难得，非本土所产，且多在南疆山崖一带。
——
晨光渐盛，药街上的人声愈发喧嚷。
此时，几个药商模样的汉子抬着一只竹笼，脚步匆匆地从街尾穿过来，口中吆喝着让道。
那竹笼约莫半人高，外头蒙着一层青布，布下似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挣动，带得整个笼子都晃荡不休。
一旁身着黑衣之人连忙侧身避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竹笼引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股奇异的腥甜气息从布缝中泄出，不浓烈，却直冲脑门，教人无端端打了个寒噤。
“那是什么？”身旁有人窃窃问。
“嘘——是万宝堂的人，说是从南边弄来的稀罕物，要在百草会最后一日拿出来竞价。”答话的人压低嗓子，“听说，是与一味叫朱砂泪的药材有关。”
那人脚步猛地一顿。
随后，他几乎是立刻转身，目光追着那几个汉子的背影。
只见他们抬着竹笼拐进了药街尽头的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万宝堂的幌子，墨底金字，气派不凡。
黑袍人没有贸然跟进去，而是在巷口对面的一处茶摊上坐下来，慢慢地喝着，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条窄巷。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那几个汉子才从巷中出来，竹笼已不在手中。
又过了片刻，巷口走出一个穿宝蓝长衫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颌下留着三缕长须，正低声同身后的扈从吩咐诸事。
随从连连点头，转身又进了巷子，那中年男人则理了理衣襟，往大街方向踱步而去。
黑袍人在案上放下铜钱，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那中年男人在街上转了几处药材摊，与人寒暄谈价，举止从容，显然是个常年在药材行里打滚的人物。
待他从一处摊前离开，黑袍顺势走上前去，拱了拱手。
“阁下请留步。”
中年男人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郎君面生，不是本地人？”
“自北边而来。”那人也不遮掩，开门见山道，“方才在街上见贵号的随从抬了一只竹笼，听旁人说里头的东西与朱砂泪有关。在下冒昧，想向阁下请教一二。”
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变得审慎起来：“敢问郎君，打听朱砂泪做什么？”
“家中长辈有疾，需此物入药。多方寻觅未果，不想今日偶然得见，实在不愿错过。”
中年男人沉默片刻，伸手捋了捋长须，似在斟酌。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郎君既然问到了，我也不瞒尔。那笼中之物，并非朱砂泪本身，而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活的红鳞蝎。”
红鳞蝎？
传闻红鳞蝎通体赤红，甲壳坚硬如铁，唯有在南疆湿热之地才能存活，是炼制续骨膏与定惊散的上品药材。但此物与朱砂泪究竟有何关联，他却从未听说过。
中年男子似看出了此人的疑惑，继续道：“外人只知朱砂泪是异虫蜕壳，却不知那异虫并非寻常虫子，而是寄生在红鳞蝎体内的蛊种。”
“蛊？”
“不错。”中年男人的神色愈发严肃，“那蛊种平日里蛰伏在红鳞蝎的脏腑之间，以蝎血为食，三年方得一蜕。蜕壳之时，蛊种会从蝎口爬出，爬到山崖缝隙间，周身渗出赤色汁液，凝干之后便是朱砂泪。”
黑袍人掩在斗篷之下的神情忽然变得耐人寻味。只见其唇角微弯，笑声轻溢。
一派胡言。
随即，他转身便走。
中年男子见状，抬起的手滞留半空。
“——嘿！此怪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