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保民客店内烛光摇曳,映照着十几张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面孔。
周怀民一手托着象征地球的木球,一手举着烛火,如同托举着太阳。
“这烛火,便是天上的太阳。这木球,便是咱们脚下的大地。”
话音未落,史洪谟惊喊:“周会长,您说……这大地是圆的?”
满屋人皆哗然。
熊慧君掩住唇,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脚下土地坚实平坦,怎会是圆的?若真是如此,那地的另一边,岂不是有人头朝下走路?”
“周会长你别开玩笑了,那咱们岂不是要掉下来?”贾章华当然不信。
“正德十四年,日斯巴尼亚国人从家乡乘船一路向西驶去,一年后到达吕宋,沿着新航路继续向西,又回到了家乡。”周怀民用手绕木球一圈,“此事已一百多年,江南与佛郎机人多有贸易,已知此事,我河洛士子,久在内陆,此事多未知。”
张继元听了有些不服气,反问一句:“那周会长你又如何得知?”
“因为我睁眼看了世界。”周怀民将烛火靠近木球,“此为日,此为我等脚下的大地。烛光所及之处,便是白昼;背光之处,便是黑夜。”他缓缓转动木球,光影在球面上明暗交替,清晰地勾勒出昼夜的分界线。“这便是为何有日升月落,昼夜更替。”
这一幕直观明了,众人虽觉新奇,却也大致理解,纷纷点头。
张继元紧盯着木球,眉头微蹙,追问道:“周会长,昼夜交替之理,我等已明。然则,您方才提及春夏秋冬四时之变,此又作何解?若太阳恒照,为何有酷暑寒冬?若依古人之说,乃阴阳二气消长,那这消长又是如何触发?我等又如何实证?”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也是格学“疑”与“证”的体现。
周怀民微微一笑,将木球递给张继元:“继元,你且按我所示,将这木球的地轴,也就是我方才标记的贯穿球心、代表南北极的这条轴,保持一个角度倾斜着,切勿竖直,然后绕烛火慢慢转动。”
张继元依言,小心翼翼地倾斜木球,开始模拟地球围绕太阳公转。
烛光恒定,但木球倾斜的姿态在公转过程中,使得烛火照射在球面上的角度和区域持续变化。
当他转到某个位置时,烛光集中照射在球面的北半球区域,范围小而集中。
周怀民指道:“我中国在北,此乃夏季之时。”
转到另一侧时,北半球则被斜射,光线分散,部分区域甚至长时间处于阴影中。
周怀民又指:“此时我中国受日光渐少,逐日寒冷,是为冬季也。”
“仔细看!”周怀民指着光照区域,“看这光照射的角度、覆盖的范围、停留的时间!当此处被阳光直射,光热集中,便是夏日炎炎。当此处被斜射,光热分散,且白昼缩短,便是寒冬凛冽。这倾斜的地轴,配合绕日公转,便是四季轮回的根本。”
刹那间,客店内一片死寂,唯有茶壶滋滋沸腾声。
史洪谟猛地站起身,老眼圆瞪,死死盯着那在烛光下缓缓转动、光影变幻的木球,仿佛看到了颠覆他一生认知的景象。
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竟……竟是如此?非是虚无缥缈之气,而是,而是这实实在在的形与动?”
苏春桃捂着嘴,美眸中异彩连连,忍不住惊呼:“天呐!原来不是太阳在变,是我们站的地方在动,在转!而且歪着转!”
贾章华激动地拍案而起:“妙!妙极!格物致知,竟能洞察天机!原来这就是格学!周会长,您这实证,比那玄之又玄的阴阳之说,强过百倍千倍!”
周怀民笑道:“不,这不是实证,而是我怀疑古人之言,推测得知,还需天文实证。”
熊慧君在随身小本上记着,俏脸因兴奋而泛红:“原来如此!怪不得南方四季如春,北方四季分明,原来皆因地轴倾斜,阳光照射不同!这道理,竟如此清晰明白!”
张继元更是心潮澎湃,捧着木球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自己曾引经据典,以阴阳五行解释四季,此刻在周怀民这简单却无可辩驳的模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看向周怀民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敬佩:“周会长,此真乃拨云见日,洞悉天机!这小小的木球烛光,竟解开了千古之谜!格学实证之力,竟至于斯!我,佩服的五体投地!”
面对众人的惊叹与赞誉,周怀民却只是淡然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诸位,切莫过誉。今日所言,仍只是我的猜想与推演,一个基于观察和逻辑的模型。这模型能解释我们所见的现象,但它是否就是宇宙的真相?仍需实证!”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热切的脸庞,声音带着一种严谨与期许:“正如邓安平大学士,他怀疑毒为何物,于是造出了显微镜,窥见了肉眼难辨的微生物世界,从而革新了医学。那么,我们为何不能依此思路更进一步?”
周怀民指向窗外深邃的夜空:“我们脚下的土地是球体,它倾斜着围绕太阳旋转——这模型解释了四季昼夜。但我们如何真正看到?如何测量日月星辰的距离?如何验证这旋转的轨道是否如我所推演?”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关键一问:“既然邓安平能用凸透镜组合造出显微镜,窥探微小之物,那么,反过来,我们是否也能用透镜组合,造出一种能窥探遥远星空的望远镜?”
望远镜?
众人齐声重复这个陌生词汇,眼中闪着好奇与渴望。
“正是!”周怀民斩钉截铁,“若能造出此物,我们便可看清月亮上到底有没有嫦娥。去观测,去记录,然后用数学去计算它们的运行轨迹!若观测与计算的结果,与我今日用木球烛光推演的模型完全吻合,那便是真正的格学实证!”
他环视众人,语气激昂:“这并非遥不可及!格物院已有透镜磨制之法。最关键的,是诸位敢于质疑权威、勇于探索的新少年之心!格学之道,不仅在日用民生,亦在仰望星空,穷究天理,进而用之于民。此非帝王专属之天命,而是我等凡夫俗子,借格物之器,可探知之天道。”
周怀民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史洪谟呆立原地,心中翻江倒海,那天命二字在他脑海中轰然回响。
一个反贼头子竟在引导青年以实证挑战至高无上的天道解释权?
这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
而张继元、贾章华、苏春桃、熊慧君、杨招弟等一众青年,则被这宏大的愿景点燃了。
他们眼中的光芒比烛火更亮,充满了对未知的向往和改变世界的决心。
格学,不仅富民强兵,更能探寻至理!
这比任何圣贤书中的微言大义都更令人心潮澎湃!
“格物致知,格学的学问,果然深奥无穷!”张继元第一个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坚定,“周会长,我知道我《新少年》的点睛之语是什么了。”
“哦?”
“《新少年》,睁眼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