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守岁的倦意渐渐缠上了两个孩子。
郑明安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眼皮耷拉着,早已困得撑不住精神。一旁的乔儿虽然比弟弟沉稳些,却也是满眼朦胧,软软地倚靠着范莹莹,浑身透着疲惫困倦。
范莹莹低头看了看两个昏昏欲睡的孩子,当即起身轻轻抱起乔儿,转头对郑岩柔声吩咐:“石头,你把明安抱上。我先带两个孩子进屋睡,等他们睡踏实了,我再出来陪你一起守岁。”
郑岩伸手稳稳抱起怀里软乎乎的郑明安,轻轻摇了摇头,温声回道:“娘,您也累了一天了,和他们一起睡吧。守岁我一个人就行。等过了十二点,我就去胡同口放爆竹辞旧迎新,随后就歇息。”
范莹莹闻言不再推辞,抱着乔儿,稳步走向东厢房北屋。
这间屋子格局规整,一侧是不足四平米的小厨房,临着院子通风敞亮;另一侧是宽敞的卧房,房间里盘着土炕,冬日里烧炕取暖,暖和安稳,小孩子夜里睡在这儿,半点不会着凉受寒。
郑岩抱着郑明安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将小家伙放在炕上铺好的被褥里。安置好孩子后,转身走进小厨房,往铁锅里添些清水,又弯腰给炉膛添上几块煤炭。
看着炉火噼啪燃烧、火势旺盛,屋里暖意十足,又折返房间里,伸手摸了摸土炕,温热厚实,暖意刚刚好。
见范莹莹正细心给乔儿、郑明安掖好被角,郑岩轻声打了个招呼,便轻手轻脚退出卧房,回到客厅独坐,静静守岁待岁,等候新年钟声到来。
不过短短十分钟,乔儿、郑明安呼吸均匀,已然沉沉睡熟。
范莹莹轻手轻脚走出房间,缓步坐到客厅的太师椅上。目光悠悠落向高低柜上郑耀祖的灵位,烛火静静摇曳,映得灵位肃穆又温暖。除夕团圆夜,万家灯火相依,心头积攒的思念终究忍不住翻涌上来,轻声喃喃开口。
“今日除夕过年,乔儿、明安都陪在我们身边,热热闹闹的。也不知道远在山城的耀先、林桃他们在嘛。阖家团圆的日子,怕是也在惦记着乔儿、明安吧。”
范莹莹口中念着二叔郑耀先与二婶林桃,可郑岩心里透亮。母亲哪里是单单牵挂二叔一家,在这团圆的除夕夜,她心底最思念的,是牺牲的父亲。只是怕触景伤情,惹得母子二人一同难过,才将满心哀思藏起,借着惦念二叔一家委婉吐露。
郑岩顺着母亲的目光,望向父亲的灵位,嗓音温沉柔和,轻声宽慰:“娘,二叔二婶定然是惦记乔儿和明安的。只是二叔身份敏感,真实身份还不能泄露,二婶的身份更不宜暴露。以他们现在的情况,根本没法让乔儿、明安留在身边。留在我们身边,才是对乔儿他们最好的庇护,能让他们安稳长大、平安度日。等将来二叔身份得以公开,他们一定会来四九城和我们团聚的。”
话音落下,郑岩伸手轻轻握住范莹莹微凉的手,眼神真挚温暖:“您放心,爹在天有灵,知道我们找到了二叔,知道二叔现已成家、儿女双全,定然是欣慰的。”
范莹莹转头看向身旁懂事沉稳的儿子,眼眶微热,缓缓点头:“你说得对。你爹若是知道耀先如今有妻子、有儿女,定会欣慰。知晓你如今在国营工厂,踏实工作,为国家建设出力,他只会更高兴。”
说罢,再次转头凝望灵位,目光恍惚,似是透过摇曳烛火,回望起数十年的过往岁月,语气带着无尽唏嘘与心疼。
“你爹这一生,实在是活得太累、太苦了。一辈子都在奔波,一辈子都在坚守。常年寻访志同道合的爱国志士,寻找失去联络的弟弟,潜伏在敌人腹地打探情报、策反良知同胞,步步惊心、日日惊险。从我认识他开始,几乎从未见过他真正舒心开怀的模样,满心皆是家国重任与满心牵挂。唯独只有你出生那一天,他抱着刚出生的你,眉眼舒展,露出了这辈子最真心、最纯粹的笑容。”
范莹莹轻柔的絮语萦绕在静谧的客厅里,字字皆是岁月的沧桑与深藏的深情。
郑岩静静望着父亲的灵位,心头百感交集,一幕幕尘封的往事尽数涌上脑海。
出生于常德,也在常德生活了三年。然后跟着父母去山城,也是在山城,才知道自己有一位二叔,还是一位威名赫赫的,人称“鬼子六”的郑耀先。后来因二叔身份原因,为了配合组织任务,一家人无奈离开山城,前往保城。
那些年,为了隐藏身份、配合组织任务,不能在一处安稳生活,面对邻里询问,得提前背好说辞,可谓步步谨慎。可也是那段颠沛的时光,是郑岩这辈子最珍贵、最温暖的记忆。虽无安稳居所、无富足生活,却有父母朝夕相伴、温情萦绕,是此生拥有最长久、最完整的亲情岁月。
屋外零星爆竹声声,屋内烛火摇曳静默。母子二人静静相守,借着除夕守岁的夜色,默默缅怀故人,珍藏着心底最温柔的念想。
午夜十二点一过,旧岁辞尽,新春悄至。
漆黑的胡同夜空里,瞬间炸开此起彼伏的噼里啪啦爆竹声,热闹的年味瞬间铺满整条街巷,崭新的一年,如期而至。
郑岩闻声起身,拿起提前备好的一挂爆竹,转头对着范莹莹温声道:“娘,已经凌晨跨岁了,您赶紧回屋歇息。我去把鞭炮放了,回来我就睡觉。”
范莹莹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追着郑岩跑出去的背影,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慈爱与欣慰。待儿子身影消失在门口,缓缓转头望向高低柜上的灵位,轻声细语,像是与故人闲话家常。
“耀祖,你都看见了吧?咱们儿子长大了。如今在汽车附件厂工作,是食堂副主任。再过两年,到了年纪就可以成家了。你泉下有知,可以放心了。”
院外夜风微凉,郑岩快步跑到院门角落,摸出一支烟点燃。借着微弱的烟火光,抬手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此刻整条小牌坊胡同格外热闹,家家户户院门敞开,家家户户都在辞旧迎新,各家门前爆竹噼啪作响,火星点点映亮冬夜。碰见出门放炮的街坊邻居,大家彼此拱手致意,一声声“过年好”此起彼伏,亲切又热闹。
郑岩将手里的爆竹挂好点燃,引线滋滋冒火,清脆响亮的鞭炮声立刻炸开。
片刻功夫,一挂鞭炮尽数放完,硝烟味混着新年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郑岩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准备转身回院歇息,隔壁院落恰好走出几个人影,其中一人正是朱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