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黄土地里,耳边响彻‘嗡嗡’虫鸣,前后左右四面八方的环绕立体声,仿佛站在梁山高压电线铁塔下。眼前是密密麻麻的蝗虫趴在地里吃大餐,吃完大餐的在半空飞舞盘旋做运动促进消化。
“可恨!”坐在高头大马上的赵寿吉抽夹棍刀将一只飞舞的蝗虫拦腰劈断。
“将军好武艺!”高迎祥立刻点赞赵老大宝刀不老!其实他不是那种愿意拍马屁善于拍马屁的人,今天给曲意奉承是因为回到军营里就能换上和将军一样的山丹大马。他叹口气,“旱灾好了蝗灾,蝗灾好了旱灾,今年倒好,旱灾蝗灾一起上。果然久旱必蝗!如此一来,倒下一个高迎祥,千千万万个高迎祥站起来。军门,我可是忧心忡忡哩!”陕北人高迎祥如今一口的梁山话,不知他底细的还以为他有梁山身份证的人呢。
其实呢,随着施州与内地人员交流紧密,官话和梁山话大有互相融合之势。记得把白(be)说成bai,把黑(he)说成(hei),把鞋(hai)说成(xie),把六(lu)说成(liu)等等等等,再换个调调后头加个‘哩’便是梁山话,对有心人来说学起来不难。,尤其的,要把朱(Ju)说成(zhu),此字设皇讳须谨慎。不过很多人,施州本地人包括外地的都曾听到过林、曹二位说老家话时念的也是ju。
老赵垂下高傲的脑袋来,回应道:“你忧心忡忡,老子肝胆俱裂哩。人定胜天,胜特么个屁哦。”
话说去岁今朝,在赵总兵运筹帷幄之下,陕甘流民饿死一批、充军一批、当农民工走了一批、在家种地留守一批。政策英明、措施到位、执行有力。奈何奈何!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被老天爷横插一杠,少不得又要起波折。
几人在山西布政使和陕西甘泉县王不为陪同下数次来回渡河在两省见乱窜,耳濡目染了种种人间惨剧,剧情之惨烈叫杀人如麻的赵寿吉再无法对山陕灾民举起镇压系的屠刀,终育出副菩萨心肠来,“没饭吃你叫人家怎么办,只能当流民外出逃荒。流民在外地讨不到饭吃,便如你高迎祥所言千千万万个闯王又站起来。”
让赵寿吉丢下雷霆手段拾起菩萨心肠的是肆虐山陕豫三省的蝗灾。山陕,又是山陕,这片贫瘠的黄土地一再上演破窗效应:旱灾,黄河决堤带来的水灾,接着又是蝗灾,没完没了的天灾。
乡人高迎祥为自己家乡的不幸愤然怒吼:“为何别处蝗虫过境不成气候不成灾,为何偏偏又是咱老秦人受苦受难!”
你高迎祥如今大小也是个军官了,姿态放高些好吗,别只盯着自己的陕北老家。这里是山西地界,灾情可比你陕西严重多了。况且当着山西省老大的面,就不能把悯天怜人之情、恻隐之心、愤恨难平之意分一点给山西老表,哪怕假惺惺都成啊。
老赵摁下那马贩子的低情商不表,只说道:“别处不知,想我湖广农药普洒,蝗虫吃上口庄稼便中毒嗝屁,即便不死也得混个绝育。”
地域发展之巨大差距让陕娃子高迎祥继续着唏嘘叹气:“秦地贫瘠无钱播撒农药,无有农药残留蝗虫便行肆虐,蝗虫肆虐而粮食绝收则愈加贫瘠。”--“军门啊,大帅啊,如此行死循环哩。”
成天的秦地,满嘴的秦地,特么这里是晋地!山西左布政使在连连的叹息和唏嘘之后终于忍不住怼上一句:“你家老秦还能将就对付着,我三晋才叫一个惨。”
并非省长大人卖惨,这回的蝗灾,陕西终于将头号重灾区的帽子甩给了河那边的山西。
在农业科技尚未造福人类社会的年代,吃饱饭从来都是个难以克服的家庭与人生之重大问题。
山陕人对饥荒尚且记忆犹新,腊月里上香龙王庙时,过年放炮仗时,均不忘祈祷老龙王赐予风调雨顺。龙王爷大慈大悲遂人愿,新年里总得来说给山陕这片土地播撒了不少雨露。人们开开心心还愿,忙着对龙王爷赞许有加,几乎没有人强调在刚刚度过的这个冬季里还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大雪。人们更不会想到,一场载入史册的特大自然灾害即将降临,这就是发生在1629年肆虐山陕豫三省的己巳蝗灾。
山西、陕西两省粮食绝收,河南大幅欠收,灾情最为严重的时候还波及到了苏北,皖北,陇东和川北等地区,约有1000万人口受到影响。延安府志记‘夏有麦,六月绝’。山西大同续志中记载了这样一句‘冬雪稀少,大旱之后继以大蝗。草木竭尽,牛马毛竭尽’。太原府志记‘时岁旱蝗大饥,山西等处地方当禾苗成熟之际,蝗蛹盛生。弥空蔽日,积于地面上的蝗虫厚三四寸,吃禾苗殆尽,往往率子望禾痛哭,收割以为草刍之用,其它蝗蝻稍少之地禾苗未尽者尚望秋成,乃未及成熟,严霜大降,一时尽皆枯槁,民所资以为食,皆其先时所捕晒之蝗蝻与木叶皮草等物...山西屡遭旱蝗,饿殍遍野。”
山西全省几乎颗粒无收,成灾率达到百分之百。随着灾情日益严重,灾区情况也越来越糟糕。根据布政使衙门负责户籍管理的参政、理问等官员给出的统计数据:公元1628年山西全省人口1643万人,才过了半年,到29年8月仅剩人,少了400万人。
“啥!”一口凉气倒吸进来,冲刷了些口水灌进了气管里,老赵给咳了个泪眼滂沱。
山西左布政使慌忙给他捶背,出言宽慰说没那么悲剧。如今不比往常,人口的确是少了400万,可没说死了400万,其中300万安置去了西域省种棉花,50万去了安南特区挖矿,得活。真正饿死的不过50万人,基本集中在了平陆、灵石、万全三县。
为何别处不死人,就此三地纷纷饿死人!老赵警惕起来,“莫非人祸?”
“正是。此三县皆东林党地盘,既不赈灾又不让乡人逃荒,县衙出动军士封锁道路严禁出逃。”--“万全县人民饿死过半乡里成墟。平陆全县户计人,现只有9706户人家,口,人口损失高达7成。灵石县二十里铺死300人,全家饿死的72家。老村有70家,绝户60。郑家庄50家全绝了。桃花渠10家,全家饿死的有6家。下桥村仅存活下来30多人,全家饿死的82户...”
山西省长仍滔滔不绝中,具体数据如数家珍。他报出每个数字每串数字都是活生生的性命,他的话滔滔不绝,他的眼泪水亦滔滔不绝。
这位是个好官,对灾情对下情了如指掌,但老赵却听不下去了,挨过饿的赵寿吉对胃液吞噬自身时的凄惨和痛苦记忆犹新,有切身之痛。
“杀,东林贼子皆可杀!”
“对,该杀。尤其韩爌老贼拥家乡蒲县18万人不饥不饿,坐视周遭州县父老乡亲毙死家中。将此人心肺挖出来,定是黑的。”
时下厉行变革之新时代,武官地位扶摇直上是真,隐隐有与文官平起平坐之势,但这不足以让山西省老大左布政使大人对赵寿吉恭敬有加。论品秩,人家官位可比老赵要大。论习惯,文官居于武人之上的传统思维尚在。更要论文人的风骨,千军万马挤独木桥杀将出来的学霸骨子里总有些高傲,看不起别人属血液自带的特质。让这位地方大员放下手里的活全程陪同曲意逢迎只一个理由:赵军门不仅代表朝廷,更代表梁山司,而梁山司有钱有粮食更有治蝗之良策。
这个油腻老汉赵寿吉大概率将成为本省百姓的救星,未见分晓之前,有用没用先权当菩萨拜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