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天还没亮，西施就醒了。她穿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把刘振雄的供词贴身藏好，又在外头罩了一件深色棉袄。刘振雄站在院子里，脸色有些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郝铁牵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篷是灰扑扑的旧布，混在京城清晨的车流里，毫不起眼。
马车穿过几条胡同，在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前停下。赵嬷嬷已在门口等着，见了她，低声道：“王安在里面，他说皇上今早会去御书房批阅奏章，辰时左右会经过乾清门。他安排人把刘振雄送到乾清门外的值房里，等皇上路过时，由他出面拦驾。”
西施皱眉：“拦驾？万一皇上怪罪呢？”
“王安说他有办法。”赵嬷嬷道，“他在司礼监待了二十年，知道怎么说话。你只管把刘振雄送到，剩下的交给他。”
西施看向刘振雄。刘振雄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去。”
马车驶向皇城方向。越靠近宫墙，街上的行人越少，气氛也越肃穆。到了乾清门外，马车停下，一个穿青袍的小太监迎上来，低声说了几句，引着刘振雄进了值房。西施本想跟进去，被小太监拦住了：“姑娘，宫里不是你能进的地方。王公公说了，你在这里等着就好。”
西施站在马车旁，望着那道朱红色的宫门，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跳得厉害。她不知道王安会怎么跟皇上说，也不知道刘振雄能不能见到皇上。她只能等。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宫门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西施抬头看去，只见王安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成了。皇上召见刘振雄，正在御书房问话。你跟我来，皇上也要见你。”
西施心里猛地一跳：“见我？”
“对。”王安道，“皇上看了弹章，又问了刘振雄几件事，然后问：‘递弹章的那个女子，现在何处？’我说你在宫外候着，皇上说：‘让她进来。’”
西施跟着王安穿过乾清门，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御书房走。宫道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御书房门口，两个锦衣卫侍卫持刀而立。王安通报了一声，门开了，西施走进去，一眼就看到御案后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面容清瘦，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刘振雄跪在案前，正在说话。
西施跪下行礼：“民女西施，叩见皇上。”
“起来吧。”皇上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王安说，东南税案的证据，是你一路从台州送到京城的？”
“回皇上，是民女。”
“你一个民间女子，哪来的胆子，敢掺和这种事？”皇上问，“你不怕死吗？”
西施抬起头，看着皇上：“回皇上，民女怕死。但东南的百姓，已经被阉党盘剥得活不下去了。民女若不来，他们连活路都没有了。”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案上那本弹章，翻了几页：“刘振雄说，曹化淳在东南搜刮的银子，除了进魏忠贤的私库，还有一部分存在杭州的泰和钱庄。你见过那本账吗？”
西施道：“回皇上，民女没有亲眼见过账本。但周怀瑾周少爷，在杭州查到了泰和钱庄的密室，拿到了账本。他正在赶来京城的路上。”
“周怀瑾？”皇上微微皱眉，“他是谁？”
“他是台州周家的少爷，念慈堂的东家。”西施道，“东南的税案，是他最先发现的。他查到了曹化淳私吞税银的证据，又联合了当地士绅，收集了阉党爪牙的罪证。徐谦徐先生，也是他请来帮忙的。”
皇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弹章，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刘振雄。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魏忠贤在东南的所作所为，朕确实有所耳闻。但朕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他放下弹章，看向西施：“你递上来的东西，朕会彻查。但你也要明白，魏忠贤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朕要动他，不是一道弹章就能解决的。”
“民女明白。”西施道，“但皇上若不动他，东南的百姓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皇上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刘振雄留在宫里，朕还要问话。”
西施叩首谢恩，退出了御书房。她走出乾清门时，腿有些发软，但心里却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至少，她见到了皇上，至少，弹章到了皇上手里，至少，刘振雄留在了宫里。
她回到马车旁，郝铁迎上来：“怎么样？”
“皇上见了刘振雄，弹章也递上去了。”西施道，“皇上说，他会彻查。”
郝铁松了口气：“那就好。”
“好什么？”西施摇头，“皇上说，魏忠贤党羽遍布，要动他不是一道弹章就能解决的。这说明，皇上心里有顾虑，未必会立刻动手。”
郝铁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怎么办？”
“等。”西施道，“等周少爷到京城，等他手里的账本到了，等皇上把证据凑齐了，自然会动手。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别让魏忠贤察觉，别让他把证据毁了。”
她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望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宫墙。京城的天色依然灰蒙蒙的，但她心里，却比来时亮了一些。
马车驶过永定门时，她忽然看到城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深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正牵着马，望着城门口的人流。
西施猛地坐直了身子，心跳骤然加快。
那人也看到了她，隔着人流，朝她笑了一下。
是周怀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