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内的宫道比外面看起来更长。西施和周怀瑾并肩走着，两侧是高耸的红墙，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里回响，像是敲在鼓面上。西施攥着那块腰牌，手心沁出细密的汗。她不知道王安的腰牌能走多远，也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福是祸。
穿过午门，过了金水桥，前面就是乾清门。西施正想着怎么开口求见皇上，忽然看到乾清门前站着几个锦衣卫，为首的是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面容阴鸷，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来。
西施心里一紧——她认得这个人。曹化淳。
曹化淳也看到了她。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丝冷笑：“我道是谁，原来是念慈堂的余孽。怎么，王安被抓了，你们还想往宫里闯？”
西施攥紧腰牌，没有后退：“民女有要事求见皇上。”
“求见皇上？”曹化淳嗤笑一声，“你一个民间女子，有什么资格求见皇上？来人，把这两个人拿了，送到东厂审问。”
几个锦衣卫应声上前，就要动手。周怀瑾一步上前，挡在西施身前，手按在腰间短刀上：“谁敢？”
曹化淳看着他，目光阴冷：“你就是周怀瑾？好大的胆子，朝廷钦犯，还敢闯宫门。今日若是让你们走了，我曹化淳三个字倒过来写。”
锦衣卫们围上来，刀已出鞘。西施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硬拼肯定不行，他们只有两个人，对方有七八个锦衣卫，还有曹化淳坐镇。她必须想别的办法。
就在此时，乾清门里忽然走出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宫道上响起：“皇上口谕——宣台州西施、周怀瑾，御书房觐见。”
曹化淳脸色一变：“皇上有旨？”
“曹公公，皇上的口谕，咱家还能传错了不成？”那太监不卑不亢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曹公公要拦着？”
曹化淳脸色铁青，却不敢公然违抗圣旨。他退开一步，让出一条路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西施身上：“你们走运。但别以为见了皇上，就能翻得了天。”
西施没有理他，跟着那太监穿过乾清门，往御书房走去。周怀瑾跟在她身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直到进了御书房的门，才松开。
御书房里，皇上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奏章。见他们进来，皇上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西施身上：“朕记得你。上次你来，递了弹章。这次又有什么事？”
西施跪下行礼：“回皇上，民女这次带来了一样东西。”她从怀里取出那只油布包，解开三层油布，露出里面的账本，“这是周怀瑾从杭州泰和钱庄的密室里找到的账本，记录了曹化淳在东南搜刮的税银去向。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总共百万两之巨。”
皇上接过账本，翻了几页，脸色渐渐沉下来。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御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过了很久，他放下账本，看向周怀瑾：“这账本，你是怎么拿到的？”
周怀瑾把经过简略说了，从台州查税案，到发现曹化淳私吞税银，到联合徐谦收集证据，到潜入泰和钱庄密室取账本。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夸张，也没有隐瞒。
皇上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拿起账本，又翻了几页，忽然问：“徐谦现在何处？”
“被曹化淳抓了。”周怀瑾道，“关在何处，民不知。但曹化淳抓他，是为了逼民现身。”
皇上放下账本，目光变得幽深：“曹化淳是魏忠贤的人。他抓徐谦，是魏忠贤授意的？”
“回皇上，民不知。”周怀瑾道，“但曹化淳在东南的一切行动，都离不开魏忠贤的默许。账本上记录的银两去向，有一半进了魏忠贤的私库。”
皇上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宫墙。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朕登基以来，魏忠贤替朕打理司礼监，朕一直以为他忠心耿耿。没想到，他在背地里，做了这么多事。”
他转过身，看向西施和周怀瑾：“你们递上来的东西，朕会彻查。但魏忠贤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朕要动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们先回去，等朕的消息。”
西施心里一沉：“皇上，魏忠贤已经抓了王安，又派曹化淳追捕民女。若民女回去，怕是活不到皇上彻查的那一天。”
皇上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你想怎样？”
西施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着皇上的目光：“民女斗胆，求皇上一道旨意，保护民女和周少爷的安全。只要民女活着，随时可以作证。”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朕会派人保护你们。你们先住在京城，不要轻举妄动。朕需要时间。”
西施叩首谢恩。她退出御书房时，腿有些发软，但心里却踏实了一些。至少，皇上答应了保护他们，至少，账本到了皇上手里。
走出乾清门时，曹化淳还站在门口，脸色阴沉。他看到西施和周怀瑾出来，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却不敢再动手。西施没有看他，径直走过。
回到客栈，郝铁迎上来：“怎么样？”
“皇上收了账本，答应保护我们。”西施道，“但他说，需要时间。”
郝铁松了口气：“那就好。”
“好什么？”周怀瑾摇头，“皇上说需要时间，但魏忠贤不会给我们时间。王安被抓，曹化淳在京城，魏忠贤肯定已经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了。他一定会抢在皇上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西施沉默了一会儿，道：“那我们能做的，就是等。等皇上动手，等魏忠贤露出破绽。”
夜里，西施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她想起台州的暴雨，想起念慈堂的灯火，想起老周临终前握着她的手。她翻了个身，从枕下摸出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
周怀瑾的声音从隔壁传来：“西施，睡了吗？”
“没有。”
“你放心。”他说，“皇上既然收了账本，就一定会动手。魏忠贤再嚣张，也嚣张不了几天了。”
西施没有回答。她攥着那枚铜钱，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默默道：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