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从进威势极重,负责洛阳的缉事内都,那自然会将一切要务,悉数上报。
梁姜儿子,以及科举士子的事务,这无疑是缉事内都重点关注的问题,所以,在两人一争吵时,当天陈从进就知道了。
要是搁在十年前,陈从进不说把这两个争风吃醋,不成器的东西,赶回老家,闭门思过,三年不得科考。
那也得是派人训斥一通,但年纪一大,陈从进的性格,也变的宽容了些,再说了,科考中了,再想去青楼,那就得偷偷摸摸了。
陈从进直接就当不知道这事,不知道,那还好说,一旦摆到明面上了,这两个年轻人,那今年是别想考了。
不过,有时候陈从进想看在梁姜的面子上,放梁琦一马,但人家不领这个情啊。
而在宫城之外,洛阳城中。
梁琦与吕文杰争执过后,心中芥蒂并未消散。
仅仅是第二天,二人又在那处青楼碰上了。
年轻气盛,多喝了几杯酒,旧怨重提,言语愈发激烈,结果,两人是当场扭打在一处。
杯盘案几被扫落在地,屏风帷帐扯得稀烂,楼内陈设器物碎了一地。
最后是被二人的友人,给强行拉开,才算是平息了这场闹剧。
这回是真闹大了,上次不过是口角,尚可遮掩,如今打砸妓馆,动静闹的这么大,士子中那是议论纷纷。
到了这个地步,便是陈从进有心装聋作哑,那也是瞒不住了。
没辙了,吏部当即下令,将梁琦,吕文杰拘至衙中当面申斥,一番训诫之后,剥夺二人本年科考资格。
同时,又分别传书梁姜与吕鸿,言公务之外,子弟家教亦不可荒废,若连家中晚辈都管束不住,何以表率吏民,安定一方。
责令二人,日后务必严加管教其子,不许再放任游荡滋事。
这件事,其实也就是小插曲而已,国家这么大,人口这么多,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
梁姜有治理地方之能,可他儿子就未必有这个水平了。
这也是天道的奇异之处,若真是才华横溢者生聪慧之子,愚笨者生愚笨之子,那这个世界,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的死气沉沉。
在承德十五年的科举,陈从进在殿试中,看到了一份十分胆大的策论。
这一年,陈从进给出的殿试问题,不再是西域,边疆,或是民生事务,而是变成了如何能让帝王,一直聪慧,果敢下去。
题目就叫《论君德恒明之道》
其实这是陈从进心血来潮,在殿试前一天晚上,才想出来的,这场殿试,绝对没有猫腻,必然是公平公正的。
这份策论,开篇立意颇高,便是陈从进自己看后,都不由冒出一阵冷汗,因为他觉得,此人所言,颇为有理。
《臣闻:古今帝王,肇基立业者众,守终纯固者寡。
世人常谓英主暮年多昏聩,明君晚岁多怠荒,以为天资退化,心性变迁。
臣愚以为,帝王无骤变昏庸之性,所谓晚节不终,非圣智自损,乃约束尽弛,敬畏消亡,人欲乘虚而出也。
夫自古雄主,少年践祚,壮年开疆,雷霆果断,清明勤政,非其生而圣贤,天性绝人。
盖彼时强敌环伺,四海未宁,社稷之危悬于朝夕,天下之怨积于闾野,外有列国窥边,贼徒觊觎,内有权臣盘踞,吏治积弊。
此乃时局之约束,迫其不敢惰,不敢骄,不敢纵也。
试观千古帝王,莫不如是。
始皇扫六合,平八荒,定郡县,明法度,雄才大略,震烁古今。
当其时,六国未灭,基业未固,旧族暗流涌动,天下人心未定,始皇常怀倾覆之忧,故而兢兢为政,夜夜勤政,是以政令严明,决断无双。
及至海内一统,六国烟消,天下再无敌手,万世帝业既定,毕生所惧尽数消散。
昔日束缚身心之重压荡然无存,于是奢靡之心起,长生之念生,峻法滥施,徭役无度,终使秦祚短促。
此非始皇智昏,乃无物可束其身,无事可警其心也…………》
这篇策论,洋洋洒洒,全篇共计两千八百余字,通篇字迹工整,无一错漏处。
其不仅是拿秦始皇举例,还拿了汉武,唐太宗,唐玄宗等人举例子。
比如说,汉武帝初登大宝时,励精图治,斥匈奴,开西域,尊儒术,开创汉家盛世。
在北虏未平,边患不止的时候,武帝身负守土之责,常怀危亡之惧,是以朝乾夕惕,锐意图强。
可当匈奴远遁、漠北无尘,四夷宾服、海内承平,毕生劲敌尽数覆灭。
紧绷数十年之心弦突然松弛,昔日被战事,忧患,国难压制的骄奢,偏执,好大喜功之性,尽数破土而出。
晚年穷兵黩武,迷信方士,致有巫蛊之祸,朝野动荡。
策论中直言,此非汉武天资愚暗,乃约束尽解,人欲难羁也。
说到唐太宗,则言其早期的睿智,慎独,从谏,轻徭,薄赋,常怀思民之心。
所以君臣同德,天下大治,可到了晚年,渐有骄矜自满,奢靡纵欲之态,亲佞远贤,营建无度,不复早年清明。
至于玄宗,那就不提了,策论中洋洋洒洒一大串,几乎是把玄宗骂了个狗血淋头。
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多少人才从唐末藩镇割据的乱世中,刚刚走出来,藩镇之祸,甩在玄宗头上,好像确实说的过去。
在策论的最后,这个考生提出了总结。
《……由是观之,帝王之明,非生于天性,而成于拘束,帝王之昏,非出于智劣,而败于无畏。
凡人之性,皆有善恶,惰欲,骄矜,此圣贤不能免也,帝王亦不能免也。
年少英明,壮年雄断,是时局逼之自律,是忧患迫其克制,是强敌束其心性。
暮年荒怠,晚岁失德,是无敌可惧,无难可警,无制可拘。
故君德欲恒明,不在天资超凡,而在常怀敬畏,常存约束,常居警醒。
无外敌,则当以史为敌,无外患,则当以过为患,无世束,则当以制度自束,使有戒惧之心,有制衡之规,有自省之律,方能压住奢欲,守住初心,使帝王之智终身不昏,君德之道万世不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