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来,笑了。
他跟胡力对视了几秒,两个人的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过了好一会,凌风说道。
确实很多年没见了。
胡力心里了然。
凌风这些年在罗荒野那边搞建设,远离云棠。
他肯定是看到了直播和新闻报道,知道了月球的事,坐不住了。
自家小棉袄胡霁舒不也是因为这个才回来的吗?
都别站门口了,
胡力转身往回走。
进去说。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过来了。
年轻人高个子,浓眉大眼,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胡力嘴角往上翘,伸手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肩膀。
嗯,进去吧。
凌寒点了点头,往堂屋里走。
他刚走两步,就被胡霁舒一把拉住,两个人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凌寒脸上的笑容深了些。
胡力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老凌的儿子娶了他的闺女,两个孩子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胡力的目光从凌寒身上收回来,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落在关键身后那个黄毛身上。
关铭正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看到胡力看他,赶紧站直了,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胡伯伯。
胡力了一声,然后狠狠瞪了关键一眼。
他算是看明白了,关键这个老东西,昨天就死活说要亲自去机场接凌风一家子,还说要带着关铭去,说年轻人嘛,多见见世面。
胡力当时没多想,现在才反应过来。
这老小子知道凌风今天会过来,特意带着他那宝贝儿子来露脸的。
这是什么?这是司马昭之心。
胡力心里的白眼已经翻了十八个了。
关铭这孩子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要说品行倒也不坏,就是一头黄毛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穿得花里胡哨的。
说好听点是年轻人赶时髦,说难听点就是没个正形。
关键自己的大闺女早就嫁人了,儿子是后面生的,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平时捧在手心里生怕摔了。
胡力可舍不得把哪个闺女嫁过去。
关键似乎读懂了胡力的眼神,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还是没收住,走在堂屋里东看西看的。
那表情那姿态,像是进了自己家一样随意。
胡力懒得理他,转身走回茶室的方向。
胡力在茶室门口的走廊里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的热闹。
沈静怡和许墨涵围着胡霁舒问东问西,一会儿问在罗荒野冷不冷,一会儿问路上累不累,连珠炮似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苏婉清在旁边笑吟吟地看着,时不时递一杯水给胡霁舒。
凌寒被胡望舒拉过去说话了。
关铭站在角落里摸自己的黄毛,有点不知所措。
关键已经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翘着腿,端起茶杯,那姿态像是这儿的主人。
胡力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茶室。
三个人在茶室里坐定,胡力泡茶,动作行云流水。
胡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两个老兄弟脸上扫过。
关键一脸严肃,收了笑,坐姿也端正了些。
凌风端着茶杯,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三个人都没急着说话。
茶室里的气氛跟外面的热闹完全不同,像是两个世界。
过了好一会,凌风先开口了。
团长,月球基地那边,我看了直播,那个规模,那个技术,是真的吗?
胡力点了点头。
真的,六年前就正式开始搞了,现在那边种了三百亩地的蔬菜粮食,立体种植,实际使用面积超过一千亩。
凌风的手指停了一下。
三百亩?
凌风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么的大的事,我居然不知道。
胡力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刻意瞒你,你问问老关,他们都不知道。
我知道,
凌风摆了摆手。
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有点感慨。
关键在旁边哼了一声。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团长那张嘴哦,到底有多严,我算是领教了。
胡力没理会关键,看向凌风。
老凌,你这次来,不只是为了月球基地的事吧?
凌风放下茶杯,看着胡力。
不完全是,我想知道,我那边下一步怎么走?
胡力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回答。
就在这时,茶室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敲门,是带着急切的拍门声。
一下、两下、三下。
胡力看向门口。
进来。
门被推开,门口站着的是山庄的一名警卫,一个三十出头的精悍男人,叫周卫国。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着,手里拿着一部通讯用的加密终端。
团长,紧急情况。大马那边传来消息,大马发生了严重的排华暴栾,大量华人伤亡,无数华人家园被毁。”
胡力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凝住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上一世的记忆。
在他的记忆里,大马一直是华人捐款支持国内抗战、大马青年回国参战的地方。
他记得那些海外侨胞的义举,记得他们用血汗钱支持华夏。
他之所以早早派胡振邦去爪瓦,正是因为记得爪瓦的图华事件。
可大马……在他的记忆里没有排华这一出。
详细情况,
胡力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沉了下来。
你慢慢说。
周卫国站在门口,快速地念了一遍情报。
我们的人传回的消息,昨天下午大马隆市的茨厂街发生械斗,起因是马人先动手砸华人店铺,华人自卫反击。”
“但马人那边从一开始就奔着要人命去,砍刀往要害处招呼,华人当场死了十几个,伤了几十个。”
“然后昨晚事态就彻底失控了,隆市的骚乱蔓延到了槟城、怡保、新山、关丹、亚庇、古晋,所有有华人的城市都乱了。
胡力蹙眉。
马贵现在在哪?
周卫国赶紧调出全域战术指挥系统,寻找马贵的行踪。
马将军正在乘直升机赶往缅马边界,预计还有二十分钟到达。”
“嗯?!团长,大马那边有大量华人正在涌向缅国边界,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很多人在逃难中受了伤。”
“边界检查站的人手不够,物资也不够,马将军刚刚在调集物资。
胡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是那种烦躁的敲,是那种开始计算的敲。
知道了。
胡力站起来。
老关,你通知老吴,让他密切注意大马局势,必要时,缅军向边界集结。
关键也站起来,脸上的懒散一扫而光。
明白。
胡力又看向凌风。
老凌,你...
就在这时,胡力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马贵的声音,带着直升机引擎的轰鸣声。
团长,你知道大马那边的情况了吗?
胡力伸手接过关键递来的香烟。
刚知道,你那边现在怎么样?
我已经快到了,在直升机上能看到,边界上已经聚了好几百华人,还在增加。”
胡力吐出一口烟雾,拳头握了握。
你到了之后,直接开关,把人先放进缅国境内,就地安置。”
“我这边立马通知老吴就近送物资药品过去,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明白。
五分钟后能到?
差不多。
好,我们保持联系。
胡力挂了电话,站在茶室里,看着墙上的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缅国和大马的边界上。
团长,
关键手里拿着手机。
老吴那边已经通知了,缅军第七师正在向边界集结,预计两个小时内到达,物资和药品也已经在调运,走空运。
胡力点了点头。
凌风站在旁边,看着胡力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不用说话。
胡力在想事情,在想下一步怎么走。
胡力转过身来,看着凌风。
老凌,你有没有觉得奇怪,大马排华的事,情报部门怎么没有报上来?
凌风想了想。
也许是因为不算太严重?又或者发生得太突然?
胡力点了点头,应该两种可能都有。
因为一开始事态不严重,没有上报的必要。
然后昨晚忽然爆发,这才着急忙慌上报。
说实话,他到现在还是懵的,前世他是一点相关的信息都没听说过,他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这事发生的。
——
缅马边境。
马贵到了,直升机降落在离边界三公里处的一块空地上。
他跳下直升机的时候,身上的军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副官已经在等他,看到他下来,快步跑过去。
司令,边界那边的情况已经控制住了初步局势,华人都暂时被安置在边界检查站后面的空地上。”
“但人数还在增加,初步估算已经超过了一千人。
马贵没有说话,径直朝边界方向走去。
到了边界的时候,看到的景象让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桥面上挤满了人,老人、妇女、孩子,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婴儿,有的被搀扶着,有的躺在担架上。
哭声、喊声、哀求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赵志刚正带着人在疏导人群,有人拿着水壶在分水,有人拿着面包在分发,有人正在给伤员包扎。
马贵走到赵志刚身边。
情况怎么样?
赵志刚转过身,敬了个礼。
司令,已经超过一千五百人了,还在增加。”
“我们的帐篷只够搭二十个,能容纳几百人,剩下的只能露天。”
“药品也不够,纱布和消毒水都快用完了。
马贵的目光扫过那些难民,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开关!
赵志刚愣了一下。
开关?
让所有人过来,老人孩子优先,伤员优先,能进来的都进来。
赵志刚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转身跑向检查站,拿起对话器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员注意!开关!老人孩子优先,伤员优先!
桥面上的人群动了。
先是那些走不动的人被搀扶起来,然后是那些抱着孩子的母亲被护着往前走,然后是那些老人被年轻人搀扶着。
他们走过那座水泥桥,走过那座界碑,走进缅国的土地。
有些人走过了界碑之后就跪了下来,双手撑着地面,像是在亲吻这片土地。
赵志刚带着人穿梭在桥上,一个一个地引导。
往这边走!不要拥挤!老人优先!孩子优先!
这边有医生!受伤的往这边走!
有小孩的跟我来!这边有奶粉!
人群中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终于过来了,有人一句话不说,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被人搀扶着走过界碑,脚踩在缅国的土地上,她忽然蹲下来,捂着嘴哭出了声。
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走过去,蹲下来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出话,只是摇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半个小时后,在离边界三里处的一片空地上,临时安置点已经搭建完毕,一排排的,整整齐齐的。
是军用帐篷,橄榄绿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中间最大最醒目的几个帐篷顶上画着红红的字符号——那是医护站。
马贵站在桥头,看着那些华人一批一批地走过界碑,直到最后一个人走过来。
——
上午九点,缅国、吕宋的照会相继抵达隆市。
缅国的照会是措辞最严厉的。
那封照会是吴奈温签的,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吴奈温的意思,那是云棠的意思。
照会说缅国对大马发生的严重暴栾深表关切,对大马当局未能保护本国公民基本安全感到遗憾。
照会措辞之强硬,让法兹尔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完的时候,手指在纸上按出了一个印子。
吕宋的照会是第二封到的,落款是总统府,措辞同样严厉。
吕宋说大马的暴栾令人震惊,并敦促大马当局立即采取措施,制止暴力,保护所有公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吕宋的照会末尾还说了一句话。
吕宋愿意随时提供一切必要的人道主义援助。
法兹尔把那两封照会摆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知道缅国是复兴军的人,吕宋跟复兴军的关系也不浅。
这两封照会的背后,是复兴军在施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隆市上空飘着几缕黑烟,不知道是哪里还在烧。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等着什么。
半个小时后,爪瓦的照会也到了。
爪瓦的措辞比缅国和吕宋含蓄一些,但意思是一样的。
敦促大马当局尽快采取措施,保障所有公民的合法权益。
到了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华国的照会也到了。
华国的措辞更加正式,也更温和一些,但温和的表皮下是坚硬的外壳。
华国对大马发生的事件深表遗憾,并督促大马当局依法处理,尽快恢复社会秩序,保护所有华人公民的人身和财产安全。
法兹尔把四封照会并排摆在桌上,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大马自己的事了。
这已经变成了一个国际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