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最终还是决定了要割地借兵，到了这个地步他想的还是偷偷摸摸派使者去洽谈，谈拢了是好事，谈输了是使者自作主张跟英明的皇帝没有关系。
这个艰难的锅就落在了有出使经验的马绍愉身上，他接到圣旨后人都麻了，但是皇帝的旨意不可违背，崇祯现在虽然政令不出紫禁城，但按死他还是没问题的。
一到宁远他就被清廷故意搞了个下马威，马绍愉这辈子见过许多兵，崇祯十三年他在松山亲眼见过八总兵带的十三万明军精锐，那阵仗，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他当时站在洪承畴的帅帐外面，觉得大明的军队真不愧是天朝上国，后来松山败了，八总兵溃了，洪承畴降了，他在乱军之中逃了一条命回来，这时候他就对清军产生了极大的恐惧。
从宁远南门到皇太极御营的这十里路，他还是被震住了，清军的营盘不是一座一座搭的，是一层一层铺开的。
最外围是外藩蒙古的营帐，科尔沁的吴克善带了四千骑，帐幕是白的，用驼毛绳子扎着，营地上到处是马，吃草的马、饮水的马、撒欢的马，漫山遍野。
喀喇沁的固噜思奇布带了三千骑，帐幕是蓝的，营地紧挨着科尔沁部，两部的骑兵混在一起操练，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阿鲁部的达赉浑台吉带的人最多，有不下六千骑，营盘扎得最远，几乎挨着了海边，从远处看黑压压的一片。
蒙古兵大部分不穿甲，他们穿着皮袍子，腰间挂着弯刀，三五成群地蹲在帐篷外面煮肉吃，铁锅架在石头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羊肉的膻味顺着风飘出好几里，看见明朝使团从官道上过来，有人站起来看热闹，有人吹口哨，还有人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了一声明国老爷。
再往里走，是外藩汉军的营盘，马绍愉看见的第一面旗是镶蓝边的白底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沈”字——恭顺王沈志祥的天助兵，沈志祥的营地扎在蒙古营和满洲营之间，帐篷搭得整整齐齐，间距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的兵大部分穿的是还是明军样式的棉甲看起来就像大明军队，除了旗帜是大清的，营门外摆了一排火炮，马绍愉数了数，不下十门红衣大炮，炮口锃亮火药桶整整齐齐地码在炮车旁边，炮手们穿着短褂，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正蹲在地上擦炮膛，擦一下吹一口气，然后把擦炮杆子立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沈志祥营盘旁边是怀顺王耿仲明的营地，旗上绣着“耿”字。耿仲明的兵比沈志祥的少一些，但装备也不差，鸟铳兵排成队列正在操演，铳声噼里啪啦地响，像是在放鞭炮，再过去是智顺王尚可喜的营地，尚可喜部的骑兵多，营地外面拴着一排一排的战马，马夫们正拿着刷子给马刷毛，马肚子吃得圆滚滚的，皮毛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
三顺王的兵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两万多人 ，马绍愉看着这些穿着大明盔甲的军士在清军的旗帜下操练，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些人以前也是大明的兵，现在替东虏打仗，打起仗来比谁都狠。
张若麒骑在马上，脸白得跟帐篷一个颜色，嘴唇紧紧地闭着额头上全是汗，他今天早上出门之前吐了两回。
“马大人，这……这得有几十万兵力吧。”
马绍愉之前大致数过了，蒙古兵少说两万，三顺王的汉兵两万多，再加上满洲八旗和汉军旗，总兵力不会少于十五万甚至更多，但他闭嘴不提，不然说出来张若麒怕是要从马上摔下去。
穿过外藩汉军的营地，就到了满洲八旗的营盘，满洲兵的营帐全是白的，帐篷是白的，旗帜是白的，连士兵们身上披的甲也蒙着一层白布。
远远望去，白茫茫的一片，像是雪落在了草原上，满洲兵不蹲在外面煮肉，也不蹲在外面擦炮，他们坐在帐篷里，只有巡逻的队伍在营地之间走动，巡逻队每十人一队，步伐整齐，长枪扛在肩上，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整个满洲营盘里几乎听不到人声，只有风把白纛吹得猎猎作响。
这种安静比外面的喧闹更让人害怕，满洲营盘再往里还有一片营地，那是汉军旗的营地。
张存仁的镶蓝旗汉军、石廷柱的正白旗汉军都在这里，他们的营帐规制跟满洲营一样，但旗帜的颜色不同，不是白底红边，而是纯色的旗面，镶蓝旗是蓝底红边，正白旗是白底红边，汉军旗的兵既装备了鸟铳也有冷兵器，装备跟满洲兵差不多，他们的头发也剃了脑后留着一根辫子，远远看去跟满洲兵已经分不太清了。
最中间才是御营，九杆白纛竖在帐前，每杆纛旗下面站着四个护军，护军们穿着明甲，腰间挂着顺刀，手里拄着长柄斧，面无表情地看着使团走近。
帐前的空地上立着两面巨大的战鼓，鼓面是用牛皮蒙的边上镶着铜钉，鼓架子旁边站着两个鼓手，光着上身手里握着鼓槌，随时准备擂鼓。
帐前传令的甲喇章京喊了一声：“明国使臣到！”
帐帘掀开了，马绍愉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张若麒跟在后面，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帐里比外面凉快得多，地上铺着熊皮，四角立着铜灯，灯油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烧起来没有烟，只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皇太极坐在正中间的鹿角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一把解食刀和一卷摊开的舆图。
他的身后站着两排人，左边是宗室，多尔衮、豪格、阿巴泰、多铎；右边是汉臣，范文程、宁完我、鲍承先，宗室们都穿着蓝色或明黄色的箭袖，汉臣们也穿着满洲式样的袍服。
马绍愉跪下去，双手举起国书：“大明使臣马绍愉、张若麒，奉旨拜见大清国皇帝陛下。”
张若麒跟着跪下，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皇太极没有马上说话，他拿起案上的解食刀，用刀尖挑了挑灯芯，灯花跳了一下，火光在他脸上晃了晃。
他的脸是潮红色的不是健康的红，是那种烧在颧骨上的红，像是有一团火在他身体里烤着，他的那双眼睛正在打量跪在地上的两个人，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看两件送到眼前的货物。
“起来。”
马绍愉站起来，张若麒也站起来但腿肚子在抖。
“松山的马绍愉？”
马绍愉愣了一下，然后拱手说：“回大清皇帝陛下，臣曾任兵部职方郎中，随洪经略参赞军务。”
皇太极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马绍愉是谁松山之战崇祯一面催洪承畴速战，一面派马绍愉和张若麒到前线督战，洪承畴要稳扎稳打，马绍愉和张若麒拿着尚方剑逼他出战，结果十三万明军全军覆没，洪承畴被俘降清，崇祯把罪名推给了马张二人，让他们坐了几年冷板凳，现在又把他们翻出来当使臣。
皇太极觉得这很可笑但是没有笑出来，大明朝廷实在荒唐，一场大败的责任居然落到了两个督战的文官身上，他只是用那种审视的目光又看了马绍愉一眼，然后说道：“崇祯皇帝让你带什么话来？”
马绍愉从怀里取出国书双手呈上，国书是用明黄绫子裱的，封面上写着“大明皇帝致书大清国皇帝”。
一个护军接过来，放在皇太极的案上，皇太极用解食刀的刀背压在国书上，看着马绍愉等他说话。
马绍愉说：“大清皇帝陛下，我家陛下愿与大清国永结盟好共击流寇，为表诚意，宁远可归大清，包括山海关外所有土地。”
帐里安静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多尔衮先笑了，不是哈哈大笑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鼻子里哼出一声气。
豪格笑得更明显，直接咧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宁远？宁远现在已经是我大清的城池了，城墙上插的是我大清的旗，你拿我们家的东西送给我们，算哪门子诚意？宁远以北更不用说了早多少年就是我们的地盘了。”
阿巴泰没笑，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看小孩说谎，多铎站在多尔衮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根本没兴趣听。
汉臣那边，范文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宁完我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鲍承先开口说了一句：“马大人，你从京城大老远跑来就说这个？”
马绍愉的脸红了一下，他在兵部干了十几年跟官军一起打过仗，也跟清军议过和，什么难听的话都听过，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诸位王爷、大人，宁远虽已被大清占据，但这是我们陛下白纸黑字写进国书的，这就不是占是让，占和让在名分上不一样，我家陛下愿以国书为凭承认关外之地尽属大清，这是大明的诚意。”
“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