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格走出宫门后,在午门外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初春的风还有些凉意,吹在他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身后跟着几个正蓝旗的亲兵,远远地站着不敢靠前,只看着这位大贝勒的背影,宽厚而微微佝偻着。
豪格今年三十四岁,是皇太极的长子,正蓝旗旗主,随父征战多年战功赫赫,按理说他是储君最理所当然的人选,可皇太极登基九年了从未正式立过太子,早些年有人提过这事皇太极没有答应,后来便没人敢再提了豪格自己也不敢提。
可是如今,他父皇的身体已经到了那个地步了,乾清宫里御医越来越沉重的脸色,朝会上越发简短的话,豪格虽然粗豪但不傻,他看得出来汗阿玛的时间不多了。(皇太极的病其实就是三高如果他死的那天不熬夜看奏折说不定不会死,所以这个死亡时间我往后拉扯了一下)
今日他借着禀报正蓝旗调防事宜的由头进了宫,在暖阁里坐了小半个时辰,谈完了军务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汗阿玛,儿臣……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皇太极靠在软榻上,眼皮半垂着:“有话就说,别磨磨蹭蹭的。”
豪格咽了口唾沫:“汗阿玛龙体欠安,朝中上下都看在眼里,儿臣不才但毕竟是长子,若是阿玛有意,何不早早定下储位,也好让诸臣有个主心骨。”
他说完这句话便低下了头,不敢看皇太极的眼睛,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豪格紧张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皇太极开口道:“你是长子没错,朕也想过让你登基,可是你觉得自己坐得住这江山吗?”
豪格愣了一下:“儿臣……”
“你性子直,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治天下不是打仗,你手下有那些跟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将领,可朝中文臣你拢得住几个?范文程、宁完我、鲍承先那些人你跟他们说过几句话?多尔衮、阿济格两兄弟领兵在外,你阿玛若是有个好歹,你镇得住他们吗?”
豪格想说“儿臣可以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跟那些文臣确实不太熟,平日里除了军务往来,他很少去文官那边走动,他自幼在马背上长大读的书有限,说话直来直去,那种圆融周旋、收拢人心的本事他确实没有。
“先回去吧,朕的身子朕清楚还撑得住,这事朕自有安排,你不用多问了。”
豪格站起身行了一礼退出了暖阁,他走出宫门的时候心里堵得慌,他不知道自己老爹到底怎么想的,明明这么大一个儿子就放在这里他居然还不立自己为储,难不成真的要传位多尔衮兄弟吗,自己亲信何洛会也跟着多尔衮出征了,现在也没人给自己出注意。
突然他想到了之前投降的洪承畴,他投降后自己阿玛一直没有用他,他觉得自己可以拉拢洪承畴让他给自己出出主意,说干就干豪格直接去了洪承畴在京师的宅邸。
他并不知道,他离开之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皇太极便靠在软榻上猛地咳了起来,这个冬天终究是感冒了。
他用手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停,把手拿开的时候,掌心里是一摊暗红色的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淌下来,落在他那件明黄色的寝衣前襟上。
皇太极的身体晃了一下,手里的白绢掉在地上,整个人往旁边倒去,歪在软榻的扶手上,眼睛闭着,嘴唇间还挂着血丝。
“皇上!皇上!”
刚好走进来的英俄尔岱看到了这一幕,惊得手里的文书都掉了,他是平日负责宫中禁卫和军机文书往来,今日带了厚厚一叠要奏报的军务来找皇太极,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这番景象,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扶住皇太极的身体,转头冲门外大喊:“来人!快叫御医!快!”
外面的太监和侍卫乱成了一团,有人飞奔着去太医院叫人,有人端来热水和白布,索尼也闻讯赶了过来,他蹲在软榻边,用手探了探皇太极的鼻息,还好,还有气,只是极其微弱。
御医们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又是扎针又是灌药,折腾了将近半个时辰,皇太极那口气才缓缓地续上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眼睛浑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了面前满脸焦急的英俄尔岱和索尼,嘴唇动了一下,声音细得都有些听不见。
“别……别声张。”
英俄尔岱和索尼对视一眼,都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军刚刚出征,多尔衮和阿济格都在外面,若是这个时候传出皇帝病危的消息,前方的军心必定动摇,无论如何这事得先压住。
消息被封锁了,乾清宫的侍卫被换了岗,所有经手过这件事的太监和医官都被严令不许外传,若是走漏了半个字,全家问斩,英俄尔岱和索尼轮流守在暖阁外面,对外只说“皇上偶感风寒,需要静养几日”。
宫里的太医们被集中安排在了乾清宫偏殿里,日夜待命,谁也不许离开,给皇太极问脉、煎药、针灸。
而博野到定州一线,多尔衮正带着八万大军一路南下。
这支队伍出了京师之后,沿着保定府的方向南下,前军由何洛会、勒克德浑率领,一人领骑兵在前探路,一人带步兵在后跟进。
中军是多尔衮亲自坐镇,后面是粮草辎重和各营的骡马,八万人马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尘土飞扬,走在官道上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马蹄踏在干燥的黄土路上扬起一片烟尘。
四月初十日,大军抵达了深泽县和无极县,这里之前已经被盛军主动放弃了,不远处就是磁河,过了磁河再走一段路就是滹沱河,河对岸便是贼寇在黄河北岸的重镇真定。
大军停下来之后,营地沿着河北岸展开,帐篷一顶一顶地撑起来,从高处看下去密密麻麻地铺了一整片平原,盔甲兵器在春日阳光下反着光,战马被牵到河边饮水,几千匹马同时低头喝水的场景,让河水都浅了几分。
多尔衮骑在马上沿着营地的边缘走了一圈,对面就是真定府的地界了,他能看到河对岸的村落和农田。
“传令何洛会,让他派捉生过河去侦察,看看孔有德的动静,另外再催促一下后方的炮队,他们走的实在是太慢了,再赶不上来本王军法从事。”
属下领命去了,多尔衮拨转马头回了大营,他面前摊着一幅精细的地图,上面用朱笔标着真定府、灵寿、神武右卫几个位置,他在图上看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打。
真定城里的孔有德,此刻比多尔衮还要忙。
他站在真定府的北城楼上,手里举着一架千里镜,看着对岸清军营地里星星点点的火光和烟尘,那些火光和烟尘绵延了好几里地,明显是数万人的规模。
“传令下去全城戒严,城门只留一门通行,其余全部关上,城外的百姓能撤的撤到南边去,撤不了的让他们带着粮食和柴火进城躲避,挨家挨户清点人口,不许有一个奸细混进来。”
命令传下去之后,真定城里立刻忙碌起来,守城的士卒开始往城头搬运滚木礌石和火药桶。
街道上有人敲着锣来回跑动,喊百姓赶紧回家关门,城外陆续有赶着大车的农户往城门方向赶来,车上装着粮食、木柴和煤炭。
几百辆大车在城门外排成了几条长龙,车轱辘碾在地上的声音吱吱呀呀地响成一片,夹着人喊马嘶和孩子的哭声,乱糟糟的,但又乱中有序。
孔有德派人把那些大车引导进了城,又让人在城门洞里加设了一道路障,进出城的人无论是百姓还是士卒,都要被仔细盘问,问了来处去处,才放进去或放出来,有几个神色慌张、说话吞吐的人被当场扣下了,关进了城中的临时监房里慢慢审。
左协协统线国安派人来报,说灵寿县那边已经加固了城防,外侧挖了壕沟,布置了鹿角,右协协统全节也派人来报,说神武右卫卫城的防守也已就位,火器和粮草都备齐了。
孔有德听了回报之后稍稍放心了一些,灵寿和神武右卫在真定府的两翼,形成两个犄角,清军若是全力围攻真定,这两处兵马可以从侧面袭扰;清军若是分兵去打灵寿或神武,真定城里的兵马可以出城救援,三个点互为依托,不至于被四面合围变成死守。
城头上的火炮阵地也在加紧布置,孔有德对火炮的运用极为娴熟,他亲自丈量了城头和城外射界的距离,在城门楼两侧各设了五门红夷炮,又从城墙上每隔二十步架一门佛郎机炮,射角调整好,散子和铁弹各准备了一些,城下的弹药库里码了满满一屋子的火药桶和铸铁弹丸。
“马雄,你带本部四百骑兵,在城外十里范围内巡视,不用跟清军硬碰,看到他们的前哨就退回来报信,若是清军有小股队伍落单,你觉得能打过就打,这次准许你们割头回来报功。”
马雄抱拳道:“大哥放心,属下明白。”
他现在是孔有德麾下唯一一支骑兵的统领,第四镇之前常年在江西和湖广南部作战,早年北方带去的马匹消耗完后,孔有德也只能把骑兵编制裁了一部分。
两日后天刚蒙蒙亮,孔有德像往日一样上了城楼巡视,他刚踏上城楼的台阶,便看到北面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那道黑线起初很细,但渐渐地它变宽了、变密了,很快马蹄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清军的骑兵最先出现在视野里,黑压压的一大片,从地平线上出来,骑兵后面是步兵,步兵后面是火炮和辎重车队,再后面还是骑兵,还是步兵,整支队伍在旷野上铺展开来,无边无际。
孔有德站在城楼上手扶着垛口,看着那支望不到尽头的队伍。他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传令各营,准备迎战。”
传令兵飞奔而下,城头上的号角一声接一声地吹起来,呜呜地响彻全城,士卒们跑向各自的防守位置,靴子踏在石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那些红夷炮的炮口被缓缓调整了角度,铁弹已经塞进了炮膛,炮手们举着火绳蹲在炮位后面,时刻准备着开炮。
在清军的队伍最前面,多尔衮骑着一匹高大的白色战马勒住缰绳,停在了距真定城墙大约五里远的地方,他抬头看着那座城,城墙经过加固,垛口上隐约有人影在晃动。
“传令前军就地扎营。”
命令一层一层地传下去,清军的阵型开始缓缓展开,骑兵下马休息,步兵开始挖壕沟立帐篷,辎重车一辆一辆地停靠在后面,形成一道临时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