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解决左镇这个大麻烦,史大成派了一个叫周元的使者前去上饶,正式面见一下左梦庚商讨一下这支军队该怎么办。
左镇的驻地扎在上饶城外一片丘陵上,当然这里也只是一部分将领的驻地,其余部队分散在广信府各地。
驻地这里营帐连绵,旗号杂乱,有左良玉的帅旗,有各营自己的营旗,还有几面大明的旗帜,花花绿绿地插了一地,周元让人递了帖子进去,不多时左梦庚亲自迎了出来。
左梦庚二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穿了一身漂亮的山文甲,他见了周元,拱手行了个礼,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低沉:“周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家父病重,不能视事,实在失礼。”
周元还了一礼:“公子客气,陛下听闻左帅病重特遣在下来探望,不知左帅现在如何?”
左梦庚摇了摇头,领着周元往城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医官说就在这一两天了,人已经认不清了,话也说不利索,喂水都喂不进去,我这些天守在他床边,他有时候睁眼看看我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元跟着他进了城,到了一处大宅子,是左良玉养病的所在,周元在堂上坐了,左梦庚让人上了茶,两个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周元看了看左梦庚的脸色,把话头引到了正事上:“公子,在下临行之前,史统制特意交代了一句话,左帅若是万一不在了,公子打算怎么办?”
左梦庚苦笑了一声:“周先生,不瞒你说,我什么打算都没有,我爹在的时候,那些军头们还听他的,我爹这一倒谁都叫不动了,李国英、徐勇各怀心思,金声桓、马进忠跟卢家父子吵了好几架,惠登相只会在中间和稀泥也不表态要不要继续效忠我,我昨天想调一营兵去守城门,结果一个游击说跟我说得先问问卢协台,我好歹也是大明江西总兵,除了我爹的镇标我是一个兵都调不动了。”
周元点了点头:“那公子自己的意思呢?”
左梦庚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不瞒周先生,我没想过带兵打仗的事,我爹这辈子打打杀杀祸害地方,最后落得这个下场,到现在医官都没找到是什么病想来就是报应吧,我就想安安生生过日子有一份家业,富贵下半生就行,可眼下这局面,我怕我连这个都捞不着。”
“公子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在下也就直说了,史统制的意思是,趁左帅还没咽气,公子赶紧把各营将领召集起来开个会,左帅的名头还在,这些人多少还顾忌一些,会上公子把自己的想法说一说,我在旁边帮衬着,只要把这些人拢住了,后面的事就好办。”
左梦庚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今晚吧,我让人去请他们。”
当天晚上,左梦庚在城中一处酒店里邀请部将,把李国英、徐勇、金声桓、马进忠、惠登相、卢光祖、卢孝武、张应元、汪云凤、郝效忠这几个主要将领都请了来。
大堂里点了十几盏油灯照得通亮,但气氛有些僵硬,将领们三三两两地坐了,有人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有人低着头抠指甲,卢光祖和卢孝武父子坐在角落里,脸上明摆着不耐烦。
左梦庚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刚开口说了句“各位叔伯”,就被卢孝武打断了:“公子,有什么事直说吧,营里还有事呢。”
旁边几个人跟着哼了一声,算是附和。
左梦庚的脸涨的通红,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我爹还没死呢,他就在家里躺着!你们就这么急着散伙吗!”
这一嗓子把堂上的人都镇住了,卢孝武缩了缩脖子,卢光祖把脸别过去,金声桓和马进忠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意外,一向软弱的左梦庚居然有这样的勇气。
周元这时候站了起来,朝众人拱了拱手:“各位将军,在下是大盛皇帝陛下派来的使者姓周,方才公子说的话,在下都听见了,在下想问各位一句,左帅病故之后,各位打算怎么办?是想死无葬身之地呢,还是想荣华富贵一辈子?”
这话一出口,堂上顿时炸了锅,卢孝武第一个跳起来,手按在刀柄上:“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们说话!”
旁边几个左镇军官也抽出刀来,明晃晃的刀刃在油灯下闪着寒光,周元站在原处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各位把刀收起来吧,在下说的难听,可句句是实话,你们想的无非是投金华衢州一带的弘光和鲁监国,要不就是福州的隆武,可这三个小朝廷还有多少实力,各位不是不清楚吧?弘光和鲁监国为了争正统,自己先打起来了;隆武在福州政令不出八闽,连郑芝龙都指挥不动,就算他们不内讧,南明也就只剩了一个半省,早就没有翻盘的力气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堂上那些抽了刀的人:“如果各位想投东虏,那还得打穿张献忠的地盘才能到山东,你们觉得可能吗?张献忠就在南京,西营几十万人马,你们这点兵想从他地盘上过,他正愁没借口对你们开刀呢。”
“说实话,各位跟咱们大盛也就是奉天倡义营倒是没太大的恩怨,可跟张献忠的西营,那恩怨就说不清了,当年左帅几次打断张献忠的发展势头,张献忠记不记得这个仇各位心里有数。”
这话一说出来,底下将领们纷纷叹气,有人把刀收了回去,有人低着头闷声不响,这个周元说的不错,现在他们真没地方跑了,云贵地区虽然还没被大盛打下来,可大盛已经占了广西广东,把往西的路堵死了,往北是张献忠的地盘,往西是大盛的地盘,投南明小朝廷他们也不想,一眼看不到前途,要是早个十几年倒是可以跟着郑芝龙去当海盗出海抢地盘,可郑芝龙自从当了福建总兵也不太想在海上飘荡了。
惠登相这时候开口说道:“周先生,那陛下想让我们做些什么?”
周元早就等着这句话,他心里清楚刘处直最想要的是金声桓、马进忠、李国英、徐勇这四个人,但这话不能直说,得绕着弯来。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陛下宽厚,给各位留了路,公子的意思是,他带着本部去开封,到了开封之后朝廷自有安置,其余左镇的部队,可以打着大盛的旗号去进攻福建,不管拿下多少地盘,陛下答应都交给各位治理,打下的州县你们自己管,朝廷不派官员去。”
堂上安静了一瞬,卢光祖抬起头来看了周元一眼,这个条件确实不错,不用进京,不用交出兵权,打多少地盘都归自己,比投南明、投东虏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马进忠第一个站起来:“行!我老马没意见!”金声桓跟着站起来:“我也没意见。”李国英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碗,点了点头:“可以谈。”
惠登相看了看左右也点了头,卢光祖和卢孝武父子俩坐在角落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看了看堂上众人都表了态,他们也没别的话说。
左梦庚坐在主位上,看着底下这些人终于点了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左梦庚看着底下这些人终于点了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从小到大没经过这种事,方才拍桌子吼那一嗓子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胆子了,周元朝他拱了拱手:“公子,事成了,你早日回开封去吧,陛下和皇后都挺想你的。”
卢光祖和卢孝武父子坐在角落里,卢孝武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但刀已经退回鞘里去了,周元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话已经说透了,路也指明白了,他们要是还想不开,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会散之后,左梦庚把周元送到自家后院,让人收拾了一间干净的厢房给他住,周元进了屋没急着休息,坐在灯下把今晚的事记了一遍,准备明天一早就派人送回九江给史大成。
第二天,左良玉的病情急转直下,天还没亮,守在床边的老仆就跑来敲左梦庚的门说左帅不行了,左梦庚连外袍都没穿好就跑了过去,到床边的时候,左良玉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他躺在床上,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下去,嘴唇灰白干裂,胸口半天才微微起伏一下,左梦庚跪在床边攥着他爹的手,那只手又干又凉,像一把枯柴,他喊了几声“爹”,左良玉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睁开,但确实无能为力了。
辰时三刻,左良玉咽了气,左梦庚趴在床边哭了一场,哭完了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把脸,让人去通知各营将领。
消息传出去之后,李国英、徐勇、金声桓、马进忠、惠登相、卢光祖、卢孝武、郝效忠先后都来了,众人进了灵堂,在左良玉的床前站了一排,有的鞠了躬,有的磕了头,卢光祖磕完头站起来的时候,眼眶也红了,不管他有多瞧不起左梦庚,但是他到底跟了左良玉十几年,这份感情是掺不得假的。
周元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等众人行完了礼,他走上前去对左梦庚说道:“公子,左帅的后事得办得体面些,尽一下孝道,也让左帅的余泽再庇佑一下你。”
左梦庚点了点头,他跟几个家里人商议了一下,定了丧仪的章程,需要停灵七日,各位将领轮班守灵;七日之后出殡遗体就安葬在上饶城外,丧仪由左梦庚主持,各军将领陪祭。
周元从九江带来的几个随从帮着张罗,又派人快马回九江给史大成送信,说左良玉已经过世,请史大成派一支兵马来上饶准备接管城防,再给即将出征的左镇大军补充一些给养以及武器装备。
史大成接到信之后,当天就派了一个营统从九江出发沿信江往东行走,第五天就到了上饶,这一营兵进了城之后,分驻在四座城门附近,既不扰民也不进城闲逛,只在城头上站岗,卢光祖和卢孝武看到大盛的兵进了城,脸色都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他们已经点了头的事,反悔也来不及了。
停灵的那七天里,上饶城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左镇的人,各营的军官轮流到灵堂前磕头上香,左梦庚披麻戴孝跪在灵旁回礼,一天下来膝盖都跪肿了。
金声桓和马进忠趁着守灵的功夫,把李国英和徐勇拉到一边,把归顺大盛的事又细细地说了一遍,李国英听完之后问了一句:“去了开封之后,陛下会不会把咱们的兵拆散?”
金声桓说道:“周使者讲了,咱们的兵权保留安排一个县给我们驻军,粮饷由朝廷拨,再说咱们这两万多兵马,一时半会儿也拆不散。”
李国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徐勇那边更简单,他得知家人在湖广也没有被刘处直为难,加上朝廷给的条件确实不错,没有道理再拒绝了。
第七天出殡,那天早上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初冬的寒意,左良玉的棺木用的是上好的柏木,漆了三层黑漆,棺盖上覆着一面左镇的帅旗。
十六个杠夫抬着棺木从灵堂里出来,左梦庚披麻戴孝走在前面,手里捧着灵牌,后面跟着左镇的将领们,再后面是各营的军士代表排了长长的一队,周元和那一营大盛士卒也跟在队伍后面,算是给左良玉送了最后一程。
队伍出了上饶县东门,一路上居然没有一个百姓出来送葬,左镇在江西这边也算是人嫌狗憎了。
不多时天上下起了细雨,雨丝细密而绵长,把队伍里的旗幡和孝服都打湿了,左梦庚的孝服贴在后背上,头发上的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棺木抬到了坟地,坑已经挖好了,杠夫们把棺木缓缓放进坑里,左梦庚跪在坑边,抓起一把土撒在棺盖上,然后伏在地上哭了一场,各营将领们也依次上前撒了土,卢光祖撒土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土撒在了坑沿上,他蹲下去把土捧起来又撒了一遍。
填土填完之后,坟头堆起来了,左梦庚让人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大明太子少保宁南侯左公良玉之墓”。
左梦庚站在碑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对众人说:“我爹的后事办完了,各位叔伯,后面的事按咱们前几天议的办,我过几天就动身去开封,金叔、马叔、李叔、徐叔跟我一起走,卢叔和惠叔带着剩下的弟兄打福建,打下来的地盘归你们自己管。”
卢光祖点了点头,卢孝武站在他爹身后,脸色阴沉着,他始终觉得自己和李茂有仇,加入了大盛日后必定会被清算,不过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只能憋着,而惠登相则拱了拱手说道:“公子放心,我左镇大军打福建那些海盗兵还是手拿把掐的。”
周元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踏实了,他等左梦庚跟众人说完了话,走上前去低声道:“公子,在下这就回九江复命,把这边的事报给史统制,公子动身去开封的日子定了,提前派人告诉一声,路上接应的事由我们来安排。”
左梦庚朝他拱了拱手:“周先生辛苦了。回去替我谢谢史统制。”
周元当天下午就带着两个随从离开了上饶,骑快马往九江赶,史大成在九江接到消息之后,一面派人往开封送信,一面开始准备接应左梦庚的事,从九江到开封,走水路要半个月,走陆路要四十天,中间得经过大盛控制的几处关隘,粮草和住宿都得提前安排好。
半个月后,左梦庚带着金声桓、马进忠、李国英、徐勇和两万兵马,从九江坐船往西走,在武昌换船北上,沿汉水到了襄阳,再从襄阳走陆路到开封。
一路上各州县的官员都接到了命令,早早地把驿馆收拾好了等着,左梦庚到开封的那天是十一月初,天已经冷了,城门口站着接他的官员,领头的正是潘独鳌。
左梦庚下了马,潘独鳌迎上去拱了拱手:“左公子,一路辛苦,陛下在行宫里等着呢。”
左梦庚跟着潘独鳌进了行宫,在正堂里见着了刘处直,刘处直坐在案后,看到他进来便站起来迎了两步。
左梦庚要行大礼,被刘处直一把扶住了,刘处直打量了他一会儿,见他生得白净斯文,眉眼间有几分左梦梅的影子,心里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来了就好,你爹的事我知道了,你以后就在开封住着朝廷会给你安排个差事,金声桓、马进忠、李国英、徐勇这几个人都会安置好他们,你安心过日子就行。”
左梦庚的眼眶红了,低着头说了声“谢陛下”,刘处直让他坐下,让人上了茶,又让人去后堂请左梦梅出来,左梦梅从后堂走出来的时候,左梦庚站起来喊了声“姐姐”,左梦梅看了他一眼,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了,姐弟俩对坐着,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刘处直悄悄离开了给了他们姐弟独处的空间,父亲去世对左梦梅打击还是很大的。
关于左良玉:左良玉这个人其实很复杂,在明末关内的诸势力中,能稳压他的只有大后期的李自成,那怕张献忠都不行,对上左良玉简直的屡战屡败,历史上他在湖广站不住脚就是被左良玉重拳出击,至于其他农民军领袖更不是对手了。
再说说这个人,左良玉的公德不行私德还是不错的,他驻军河南时,有个百姓来告状说有营中将领抢了他的老婆,左良玉调查后确有其事,于是让那个将领把老婆还给人家,结果那个妇人觉得跟着将军吃喝不愁还能穿绫罗绸缎,不想再回去了,左良玉就给了他两百两银子就算是替部下买了他的老婆。
待这个人离开军营后,一匹快马追了上来,一个官军递给了他一个盒子,里面就装着他老婆的头颅。
如果左良玉生在一个和平的朝代他一定是一个忠臣良将,就算是崇祯朝,在许州兵变和平贼将军事件之前他对朝廷的调动也是不打折扣的。
可惜了他的顶头上司是刻薄寡恩的崇祯皇帝,要知道在辽东战场上他表现还是不错的是袁崇焕一手从小兵提拔到都司,后续他大凌河录第一功直接升到游击将军,再后来四城之战立下大功又升任昌平副总兵,接着就被调动到了河南剿农民军。
许州兵变在这本小说里面和历史上不一样,这件事影响很大,兵变的是投降的农民军杀了左良玉全家,后来这些人又投了大明朝廷,兵马也不多大概就几百人的样子,左良玉请求皇帝将这些人给他处理,如果我是崇祯肯定毫不犹豫的把这些人给他换取左良玉的忠诚,结果崇祯皇帝就不然后保下了这几百人甚至还继续安排在左良玉的驻地附近。
这种操作完全不是一个正常的皇帝能做出来的,无非就是觉得左良玉在河南待久了,实力强大了,一般来说将领长期在一个地方作战肯定会扩充些兵马,只要还听朝廷指挥就不要老是想着制衡,这一套手段下来制衡没做到还把左良玉得罪死了,参与兵变的杜应金等人,后面又跟着贺一龙他们混了也没有感念大明皇帝不杀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