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卫城坐落在毛乌素沙漠南缘,背靠驼峰山,榆溪河从西面绕过来,贴着城墙根往南流,转个弯又往东折过去,等于三面环水。
这座城是正统年间修的,城墙高近四丈,底宽三丈顶宽一丈五,外面包着青砖,里头夯着黄土,城墙上每隔一百步一座马面,一共十二座,站在马面上拿弓箭往下射,能把城墙根底下的死角全罩住。
城门开了五座:南门镇远门,北门广榆门,东门振武门,西门宣威门和新乐门。从南门到北门是一条大街,街上骑跨着六座楼,鼓楼、凯歌楼、钟楼、星明楼、万佛楼、文昌阁,一座比一座高,把整条大街拦腰截成几段。
东南角是寺观古建和仿京式的四合院,西北角是衙署、文庙和粮仓。东西向还有三十多条小巷子,弯弯绕绕跟蜘蛛网似的。
这城搁在平时,别说十来万清军,再多来十万也未必能轻易拿下,袁宗第手里有三万大军,存粮够吃三个月以上,火药也有数万斤,红衣炮和大将军炮二十来门,只要城墙不塌,清军想进城就得拿人命往里填。
可问题就在南门的镇远门和新威门,崇祯十一年李自成和刘处直联营攻破榆林的时候把城墙扒了一段,明军收复后没钱重新修缮,到现在南门那段矮墙只有半丈高,厚不到三尺,对于大炮完全没有防御能力了。
这十来天袁宗第没闲着,他把指挥部设在城中心的钟鼓楼,这里四通八达,站在楼上能看见四面城墙的动静,传令兵往哪个方向跑都是最短路程。
南门镇远门外头,他让官抚民和赵良栋带着五千人背靠榆溪河挖了三道壕沟,壕沟前面撒了铁蒺藜,沟底插了竹签子,三道壕沟之间修了十几座炮台,把城里找出来的红衣炮全布置在炮台上,炮口对前方,不出意外清军肯定会从这面进攻。
官抚民部守在壕沟里,赵良栋率领骑兵在炮台后面待命,清军要是冲击壕沟,炮台上的炮就可以压制那段壕沟;清军要是绕过壕沟进攻,赵良栋就可以率领骑兵进攻他们侧后方。
城里的布置也很细致,袁宗第把主力全撤进城里,沿着大街和小巷子修了上百座街垒,木栅栏后面堆沙袋,沙袋后面架虎蹲炮和佛郎机炮,街两边的房顶上趴着鸟铳手。
六座骑街楼全都加固了,万佛楼和文昌阁上架了轻便的佛郎机炮,鼓楼和钟楼上囤积了大量火油罐和震天雷。
袁宗第把高一功叫到鼓楼上,指着底下的长街说道:“当年榆林的那帮将门就是靠着这些街巷跟我们死磕,咱们死了不少弟兄,这回轮到咱们守,清军进了城就跟咱们当年一样,每条巷子都能要他命。”
高一功点了点头:“我在南门那段矮墙后面也修了两道内墙,清军就算突破南门,进了城还得一道一道啃内墙,不过绵侯,城外那五千兵马是不是太少了?清军近十万大军,官抚民和赵良栋怕是扛不住。”
“扛不住就往城里撤,城外的壕沟和炮台不是为了把清军全部干掉,是为了迟滞他们。
清军主要从那边开始进攻,他们就得停下来填沟、架桥、挨炮轰,等他把推进南门底下,少说也得三五天,如果我们一直卡住这里,清军就不敢随意南下,他们的粮道从山西来,如果一直拿不下榆林,他们的补给会一直这么充足吗。”
七月底,叶臣把大军整顿完毕,从卧羊山往榆林进军,中军大营扎在榆林城北二十里的沙河堡,唐通、白广恩、马科、张国武各领本部兵马在榆林城东、北、西三面扎营。
清军这边动手的同时,吴三桂在南线推进得极顺,他占了葭州之后往南进攻,李自成没跟他硬碰硬,总得来说现在他手里军队的质量实在差点劲,如果还把主力分散在绥德、延安一带那就更不成了,清军可以集中优势兵力围攻,而顺军想要救援就很麻烦,路途比较遥远就有被围点打援的风险。
所以李自成把绥德、延安的守军全撤了,兵力收缩到关中,在洛川、宜君、耀州一线布防,吴三桂兵不血刃进了绥德,又往南占了甘泉,前军到了鄜州才停下来,李自成从西安给袁宗第写了一封信,派塘兵走小路送进榆林城。
袁宗第拆开信,李自成在心中说道:“绵侯,清军势大若其全力攻城,能守则守万急之时可以继续前往宁夏,或者往河套找补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袁宗第把信看了两遍,递给高一功,然后开口说道:“自山海关大战以及山西战斗我大顺损失实在太惨重了,五营兵除了补之的后营,其余损失都在一半以上,这些新募之兵虽说很多都是卫所出身的,但实在没有战阵经验,当初咱们急于抢占北京,从现在看来是否确实错误的。”
“清廷这动作确实不是大明朝廷可比,去年冬天占领山西大部我们退回陕西,休整不到四个月他们就又打过来了。”
高一功把拳头往城垛上一砸:“唉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多想也无意义了,不过我们崇祯十一年从四川撤退后没有贸然返回陕西而是去了青海去了关西七卫,也见识了脚下这片土地有多大,就按你说的如果守不住了,咱们就率领兵马去西域割据一方,我就不信叶臣能一直追到那边去。”
八月初二拂晓,清军的战鼓擂响了,天刚蒙蒙亮,清军阵地上就响起了闷雷一样的炮声。
数十门红衣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了榆溪河岸边的十几座炮台,第一轮齐射下去,榆溪河滩上炸起漫天的泥柱子,水花溅起几丈高,炮台前面的土垒被轰塌了一大片。
官抚民蹲在第二道壕沟后面的掩体里,拿手背蹭了蹭脸上的土,转头对旁边的炮手喊:“还愣着干什么!给我还击!”
炮台上的红衣炮和大将军炮也跟着响了起来,两边炮弹在榆溪河两岸飞来飞去,打得河滩上的沙石跟下雹子似的乱蹦。
可打了两轮,官抚民就看出来了,清军的炮打得比他们准也比他们快,他们炮手都是洋人训练的,装药、清膛、填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炮弹落点围着大顺军的炮台一圈一圈往里缩。
大顺军的炮手大多是前明九边官军出身,除辽东镇外,其余边镇的红衣炮其实很少,加上上官克扣火药和炮子,造成官兵训练不充足,他们打一炮得磨蹭半天,还经常打偏。
一个时辰下来,清军轰塌了五六处炮台,炮台后面的箭楼倒了一大片,大顺军的炮被也有数门被毁,清军那边的损失却微乎其微。
官抚民把赵良栋叫过来:“这么打下去不行,咱们的炮拼不过人家,让弟兄们从炮台上撤下来躲到壕沟里,清军步兵快上来了。”
赵良栋刚把人从炮台上撤下来,清军阵地上就响起了号角声,对面的炮管子打得通红得晾着降温了,清军步兵从阵列里推出来几十辆牛皮楯车,车前面蒙着浸了水的厚牛皮,底下装着四个木轮子,推起来吱呀作响。
楯车后面跟着黑压压的步兵,每几十个人结成一个小阵,前排是刀牌手,举着包铁皮的木盾,后排是长枪手和携带虎蹲炮的火器兵,他们推着轻便的虎蹲炮往前走,楯车两边挂着木板,显然是准备填壕沟用的。
打头的是董学礼和柏永馥两部,董学礼全家老小被牛成虎砍了脑袋挂在银川城头,消息传到营里那天他砸碎了三个酒坛子,跪在地上朝着宁夏方向磕了十几个响头。
起来之后就红着眼跟叶臣请战,叶臣给他增加了一千兵马,董学礼又自己掏腰包加了三倍赏银,他跟部下喊话:“今天攻进城去,每人赏二十两!老子全家死绝了,我也得让闯贼死一死。”
柏永馥那边也差不多,他原本是刘泽清麾下参将,降清之后一直没捞着大仗打,这回憋着劲要立功。
他把本部三千多人编成几十个小阵,每个阵前面摆着几两楯车,车后跟五十个刀牌手,还有十几门虎蹲炮跟着队伍往前推进,给进攻部队提供近距离火器支援。
官抚民和赵良栋在壕沟后面看得倒吸一口凉气,官抚民开口说道:“这军势确实比大明军队强的多,但看旗帜,董学礼、柏永馥这两人部下都不是啥精锐,谁知道他们吃了什么药了。”
赵良栋把刀抽出来往壕沟边上一插:“顶不住也得顶,清军过了壕沟,后面就是镇远门,咱们不能这么早就把东虏放进城里。
他把自己部下叫过来,每道壕沟分了一百人,专门负责往壕沟里扔火油罐,“清军填壕沟的时候不要扔,等他木板架到一半、人踩上去的时候再扔,火油罐砸在木板上,连人带板一块儿烧。”
清军开始往前进攻了,楯车碾过河滩上的碎石,吱吱嘎嘎地往壕沟方向挪,大顺军的炮台虽然被打塌了大半,可剩下的几门炮依旧在奋力还击。
炮弹砸在楯车上,一炮过去,后面当场倒下一排人,董学礼部清军推着楯车到了第一道壕沟前,刀牌手从车后闪出来,举着木板往壕沟上放,刚把木板搭上去,附近壕沟飞出十几个火油罐子,砸在木板上碎成几瓣,火油溅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一排火箭射过来,木板呼地烧起来,踩在木板上的十几个刀牌手连人带板掉进沟里,被沟底的竹签子扎穿了脚底板,惨叫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董学礼从亲兵手里抢过一面旗子往前一挥:“换人再上,楯车抵近壕沟,虎蹲炮给我往对面轰!”
第二波清军推着楯车往上冲,十几门虎蹲炮从楯车后面伸出来,对着壕沟对面的胸墙一通乱轰。
胸墙后面的顺军被铁弹打得抬不起头,官抚民蹲在壕沟拐角后面扯着嗓子喊道:“别抬头,等炮停了再打!”
虎蹲炮连续轰了两轮,清军刀牌手趁这个空档把木板又架了上去,这回架上木板后,上面又放置了一些湿布,火油罐扔上去作用不大了。
赵良栋在第三道壕沟后面看见第一道壕沟被突破了,把骑兵管队叫了过来:“叫弟兄们集合,该我们上了。”
他带着五百多骑兵从第三道壕沟后面绕出来,沿着壕沟内侧冲到第一道壕沟的突破口,骑兵居高临下拿长枪往下捅,把冲过壕沟的清军刀牌手撵回沟里。
董学礼在后面看见突破口被堵上了,把身边最后两个千总队全填了进去,又让人把虎蹲炮推到壕沟边沿,对着赵良栋部的骑兵轰。
两边在壕沟边上绞在一起,杀了小半个时辰,顺军骑兵折了五十多骑,清军的刀牌手倒了一片,沟里沟外都是死人和伤兵,壕沟底下的水被血染成了黑红色。
官抚民在第二道壕沟后面把最后的预备队填上去,把突破口勉强封住了,可就在这时候,清军后阵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两千多八旗兵压上来了。
八旗兵不冲壕沟,他们散开成一条横线,隔着三十步往大顺军阵地上射箭,八旗的步射是看家本事,箭矢又密又准,专往胸墙后面冒头的人射。
官抚民刚从一个掩体后面探出头想看看情况,一支箭擦着他头盔飞过去,箭杆上的哨子嗡嗡直响,吓得他缩回去半天没敢动。
壕沟里的兵被箭压得抬不起头,清军刀牌手趁这个机会把木板又架上了第一道壕沟,这回他们没往第二道壕沟冲,而是蹲在壕沟边沿拿虎蹲炮往第二道壕沟后面轰。
赵良栋从第一道壕沟撤下来的时候身上中了两箭,一箭扎在左胳膊上,一箭嵌在甲片缝里,他跑到官抚民跟前,喘着粗气说:“顶不住了,第一道壕沟丢了,第二道也悬了,撤吧撤到榆溪河那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