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道身影如五颗不同颜色的流星,撕裂了丰都内城的死寂。
他们踩着神佛的香火与鬼修的尸骨,径直冲向那座象征着地府最高权力的宏伟宫殿。
【阎罗殿】。
牌匾上的三个大字,在幽冥的微光下,仿佛是用无数鬼魂的哀嚎与血泪书写而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大师兄,直接砸门吗?”
孙刑者扛着金箍棒,棒子顶端还挂着个燃烧的督察使元神,像一盏别致的路灯,妖气在他身后沸腾。
“太粗鲁了。”云逍摇头,“我们是来吃正餐的,不是来掀桌子的。要有仪式感。”
他看向玄奘。
玄奘会意,一言不发,默默走到那两扇高达十丈、雕刻着万鬼朝拜图的黑金巨门前。
门上流淌着肉眼可见的禁制光华,与整座丰都的气运相连。
他没有动用任何法力。
只是将双手平平按在了门上。
然后,发力。
“嘎……吱……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那足以抵挡元婴修士全力一击的殿门,像是被两座无形的大山挤压,开始寸寸变形、内陷。
门上的禁制符文疯狂闪烁,发出凄厉的哀鸣,随即一个接一个地爆开,化作漫天光点。
“轰隆!”
一声巨响。
两扇大门不是被推开,而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纯粹力量,硬生生挤压成了一团废铁,向大殿内部倒飞出去,砸塌了数根雕龙画凤的巨大立柱。
烟尘弥漫。
云逍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个开门方式很‘讲道理’,我喜欢。”
五人鱼贯而入。
殿内,是一片死寂。
宏伟、空旷、阴森。
黄金铺地,白玉为阶。
十二根通天巨柱撑起穹顶,上面雕刻着十八层地狱的酷刑浮雕,栩栩如生。
大殿尽头,是一座更高耸的白骨王座。
王座上,空无一人。
“嗯?”诛八界抽了抽鼻子,“没味儿啊。”
他说的不是气味,而是强者的气息。
“人呢?”孙刑者挠了挠脸颊,有些不耐烦,“说好的正餐呢?俺老孙的棒子都饿了。”
云逍缓步走到大殿中央,环顾四周。
他甚至能感受到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惊慌失措的法则波动。
他笑了。
“看来,咱们的动静太大了。”
“阎罗王……提前跑路了。”
此言一出,孙刑者和诛八界都愣住了。
“跑了?”孙刑者难以置信,“这丰都的老大,就这点胆子?”
“这就叫战略性转移。”云逍解释道,“他大概是觉得,我们这群疯子,还是交给更上面的人处理比较好。”
“那我们怎么办?”杀生冰冷的声音响起,她擦拭着剔骨刀,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微不足道的餐前准备。
“正餐没了,就吃自助餐吧。”
云逍的目光,落在了大殿深处,那几座被层层阵法保护的偏殿。
“砸了他家,和吃了他家,效果是一样的。”
他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逻辑鬼才”的光芒。
“我们的目标,是摧毁这个以神佛为燃料的罪恶经济体。”
“现在,这位阎罗王同志,慷慨地为我们敞开了他的金库。”
云逍拍了拍手,下达了新的指令。
“同志们,别客气。”
“动手。”
“把这里,搬空!”
“好嘞!”
诛八界第一个响应,他早就等不及了。
他那肥硕的身躯迎风便长,眨眼间便化作一尊百丈高的黑面獠牙魔神,几乎要撑破阎罗殿的穹顶。
他无视了那些堆积如山的阴寿结晶,巨大的猪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探。
很快,他锁定了一个目标。
大殿的左侧,摆放着一座古朴的青铜高台,台上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面光滑如水,却不映照人影,反而有一层淡淡的血光在其中流转。
【孽镜台】!
“这玩意儿,好像有点嚼劲。”
诛八界咧开巨嘴,露出森森獠牙。
这孽镜台不仅能照出鬼魂生前善恶,更是镇压整个丰都地府气运的核心法宝之一。
他伸出巨手,一把抓住了孽镜台的底座。
“嗡——”
整座阎罗殿剧烈震动起来,无数防御阵法被激活,电光火石般轰击在诛八界身上。
然而,这些攻击打在他厚实的皮肉上,只溅起一连串微不足道的火星。
“起!”
诛八界一声爆喝,腰身发力。
“轰隆隆!”
伴随着地动山摇般的巨响,连接着丰都地脉的孽镜台,被他硬生生连根拔起。
无数断裂的阵法线路如同被扯断的血管,喷涌出刺目的灵光。
他举起那巨大的青铜高台,像举着一块巨大的饼干,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血盆大口之中。
“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响彻大殿。
“嗯……口感有点像放了万年的锅巴,带着一股子陈年旧事的霉味儿。”
诛八界一边嚼,一边给出食评,“差评,不够新鲜。”
云逍看得眼角直抽。
这可是镇压地府气运的重器,就这么被当点心给吃了?
这头猪的牙口,是越来越离谱了。
另一边,孙刑者扛着金箍棒,来到了宝库区。
这里足有七八个偏殿,每一座殿门都由不知名的黑色神铁铸就,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万仙盟独有禁制符文,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麻烦。”
孙刑者撇了撇嘴。
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口中喝道:“大!大!大!”
暗金色的铁棒迎风暴涨,瞬间化作一根百丈高、水桶粗的擎天巨柱。
他没有去攻击殿门。
而是将巨棒的一端,插进了宝库大门下方的地基缝隙里。
然后,他双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将金箍棒当作一根巨大的撬棍,猛地向上一抬!
“给俺……起!”
整个阎罗殿的地面,都在这股恐怖的蛮力下被掀起。
那坚不可摧的宝库区,连同大片的宫殿地基,就像一块被撬动的石板,被硬生生从地面上撬了起来。
“轰——”
半座宫殿被直接掀飞到半空中,然后轰然解体。
砖石、梁木、瓦片如下雨般落下。
七八座宝库的大门,连同整面墙壁,都暴露在了空气中。
“专业。”
云逍再次给出了高度评价。
跟这群拆迁办的专家比起来,自己以前那些计谋,简直太温柔了。
孙刑者缩小了金箍棒,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第一座宝库,堆满了账册。
从森罗殿到判官殿,从六案功曹到处刑司,无数鬼魂的功过善恶,都被记录在一种特殊的阴沉木简上。
孙刑者随手拿起一卷,正是记录着某位判官收受贿赂、篡改功过的账本。
他看了一眼,只觉得上面密密麻麻的鬼画符看得头疼。
“写得什么玩意儿,比俺老孙画的符还难看。”
他扯下一大片空白的木简,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十分自然地用这片记载着无数因果业报的“生死簿”,擦了擦刚才踩到尸魔脑浆的鞋底。
“嗯,还挺吸水。”
他随手将用过的“厕纸”丢到一旁,走向了下一座宝库。
当狂暴的二人组在进行物理拆迁时,另外两人的画风则显得“文雅”许多。
杀生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丹药库。
这里没有刺鼻的药味,反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火”芬芳。
无数白玉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一个个贴着万仙盟标签的琉璃瓶。
【炼魂丹】、【养鬼丸】、【阴神造化膏】……
这些丹药,全都是用精纯的香火愿力,辅以各种阴邪的天材地宝炼制而成,对鬼修和魔道修士而言,是无上至宝。
杀生对那些名目繁多的丹药毫无兴趣。
她的【吞贼宝体】能直接感受到能量的本质。
她走到宝库最深处,那里只有一个毫不起眼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只有三颗龙眼大小、通体漆黑、散发着死寂气息的丹药。
【九转寂灭大丹】。
这是万仙盟模仿上古丹方,用九位功德圆满、即将证道的金身罗汉神魂,强行污化后炼制出的禁药。
一颗,就能让元婴修士的修为暴涨一个台阶,但代价是道心永坠魔道。
杀生拿起一颗,面无表情地抛进了嘴里。
“嘎嘣。”
就像吃一颗糖豆。
她闭上眼,感受着那股足以让任何修士疯魔的庞大能量在体内化开,迅速补充着之前的消耗。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或愉悦。
只有一种冰冷的、高效的能量汲取。
仿佛她吞下的不是禁药,而是一块普通的压缩饼干。
而玄奘,则在空无一人的阎罗大殿里,做着一件让云逍都感到费解的事情。
他没有去宝库,也没有去砸东西。
他只是走到一根雕刻着饿鬼地狱景象的巨大黄金柱子前,伸出手指。
然后,用指甲,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刮起了柱子表面的金箔。
那些金箔,并非凡金,而是由最精纯的信仰愿力压缩而成,是铸造神像、佛像金身的顶级材料。
在这里,却被奢侈地用来装饰柱子。
玄奘的动作一丝不苟,神情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他将刮下来的金箔碎屑,小心地收进那个已经破了好几个洞、还凹进去一大块的紫金钵盂里。
云逍走过去,看着这一幕,沉默了许久。
“大师……”他艰难地开口,“你这是……”
“勿以善小而不为。”玄奘头也不抬,言简意赅。
“……”
云逍竟无言以对。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玄奘又补充了一句,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云逍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玄奘的“懈怠之道”的另一层含义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懒得跟你讲道理。
在绝对的财富面前,也懒得挑挑拣拣。
连墙皮都给你刮干净!
这才是真正的……雁过拔毛,寸草不生!
“算了,还是我来吧。”
云逍看着这几位“同事”的效率,觉得还是太慢了。
他走到了被孙刑者撬开的宝库群中心。
眼前,是真正的金山银山。
堆积如山的【阴寿结晶】,每一块都相当于一个鬼修百年的苦修。
闪烁着各色光芒的天材地宝,很多都是只存在于上古典籍中的传说之物。
一排排兵器架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法宝、魔兵,鬼气森森,煞气冲天。
这些,都是万仙盟无数年来,通过“地狱工厂”和丰都这座城市,搜刮、压榨诸天万界得来的财富。
是无数信徒的香火,无数神佛的尸骨,无数鬼魂的劳役,最终凝聚成的罪恶结晶。
“打包太慢了。”
云逍喃喃自语。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那柄与他手臂融为一体的紫纹魔刀,刀身上的紫色纹路开始诡异地流动起来,仿佛活了过来。
一股奇异的吸力,从他掌心散发出来。
起初只是微风。
随即,风力越来越大,化作一道灰色的漩涡。
“都退后点,别被吸进去了。”云逍提醒道。
另外四人立刻闪到远处,好奇地看着。
那灰色的漩涡,在云逍的控制下,迅速扩张,眨眼间就化作一个直径十丈的巨大黑洞,悬浮在宝库中央。
黑洞中没有光,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的虚无。
恐怖的吸力爆发了!
“哗啦啦——”
离得最近的一堆阴寿结晶,像被无形的巨手捞起,瞬间被吸入黑洞,消失不见。
紧接着,是旁边架子上的法宝、兵器,它们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扭曲、拉长,投入了那片虚无。
然后是天材地宝、丹药玉瓶、功法玉简……
整个宝库里的东西,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云逍掌心的黑洞。
这场面,比任何狂风都要猛烈,比任何海啸都要壮观。
这不是搬运,这是吞噬!
云逍面色平静,体内的法力却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着。
这个储物黑洞,是他融合了【万仙盟催债金牌】后,紫纹魔刀衍生出的新能力。
其原理,类似于一个临时开辟的、极不稳定的“小归墟”空间。
能装多少东西,全看他能维持多久。
“快点,再快点!”
云逍加大了法力输出。
黑洞的吸力暴增!
堆积如山的财宝被一扫而空。
然后是摆放财宝的货架。
货架也被吸了进去。
最后,连宝库的地板、墙壁,那些铺地的黑玉砖,砌墙的阴沉石,都开始一块块松动、剥离,被那恐怖的黑洞吞噬。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
原本琳琅满目、富可敌国的七八座宝库,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空空如也的环形深坑。
地面、墙壁、天花板……所有的一切,都被刮地三尺,连一根毛都没剩下。
诛八界看得目瞪口呆,嘴里嚼着的孽镜台碎片都忘了咽下去。
“大……大师兄,你这……比我还狠啊。”
孙刑者也是一脸震惊,喃喃道:“俺老孙只是拆房,你这是……连地基都给吃了?”
玄奘停下了刮金箔的动作,看着这边,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惊讶。
云逍长出了一口气,缓缓收起手掌。
那个吞噬一切的黑洞,也随之缩小,最终消失不见。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自助餐的精髓,就在于吃不完,兜着走。”
他拍了拍手,感觉神清气爽。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片被挖空的宝库废墟中央。
所有东西都被吸走了。
唯独一个东西,还静静地待在原地。
那是一个一尺见方,样式古朴的青铜箱子。
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被掀翻的土地上,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吸力,对它毫无影响。
“咦?”
云逍来了兴趣。
他走了过去,蹲下身,仔细打量这个箱子。
箱子上没有任何符文,也没有上锁,甚至连一丝法力波动都没有。
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凡物铜箱。
可越是这样,就越不正常。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一下。
冰冷,厚重。
没有任何反应。
他索性直接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没有金光,没有异象。
只有一片褪了色的明黄绸缎。
绸缎上,静静地躺着半截玉如意。
那玉如意不知是何种玉石所制,温润剔透,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古意。
断口处平滑如镜,像是被某种无上利器一斩而断。
云逍伸手将其拿起。
入手冰凉,却又仿佛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顺着掌心,流入心底。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触摸一段被遗忘的岁月。
他翻来覆去地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这东西,既非法宝,也无灵气。
但它能在那样的吞噬之力下安然无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凡。
“这是什么?”孙刑者凑了过来。
“不知道。”云逍摇了摇头,将其小心地收入怀中,“但直觉告诉我,这玩意儿……很重要。”
“好了,扫荡完毕!”
云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账也查了,钱也拿了,接下来……”
他看向那座高高在上的白骨王座。
“该砸了这家伙的宝座,然后发个通告,宣布阎罗殿破产清算了。”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咚——”
一声沉闷如心脏跳动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整座阎罗大殿,猛地一震!
“嗯?”
众人脸色微变。
“咚!咚!咚!”
震动越来越剧烈,频率越来越快。
大殿的墙壁上,地面上,一道道血红色的纹路凭空浮现,迅速蔓延,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将整个宫殿笼罩。
一股阴冷、森然、充满了无尽恶意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升腾而起,化作实质般的压力,狠狠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不好!”
云逍脸色一变,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们刚进来的入口,那被玄奘一拳轰碎的大门处,一张由血色光芒交织而成的大网,瞬间成型,彻底封死了出口。
“嗡——”
空间法则被禁锢,空气变得像铁水一样粘稠。
【幽冥血狱封天大阵】!
一座传说中,由万仙盟赐下,足以困杀天仙的上古杀阵!
与此同时,一个充满了无尽怨毒与狂喜的笑声,从大阵之外传了进来,响彻整座阎罗殿。
“哈哈哈哈哈哈!”
“一群蠢货!真以为本王会怕了你们,弃城而逃吗?”
“本王,只是去为你们……取一口配得上你们身份的棺材而已!”
是阎罗鬼王的声音!
他根本没跑远,他去而复返,并且启动了这张早就准备好的最终底牌!
瓮中捉鳖!
云逍看着那血光冲天、杀机四伏的大阵,又看了看身后空空如也,连地皮都被刮走一层的大殿。
他脸上,不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度疯狂的笑容。
“关门了?”
他喃喃自语。
“也好。”
“自助餐,最忌讳的就是有外人打扰。”
他缓缓扛起紫纹魔刀,看向那血色大阵,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战意。
“现在,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吃个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