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宴的第二天,王晴起得比谁都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从帐篷里钻出来了。露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也顾不上拢。她蹲在溪边,捧起冰冷的溪水洗了把脸,冷得直打哆嗦,可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她从背篓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在上面写下日期:1985年4月9日,晴。
王谦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火堆旁熬粥。他看见王晴这么早就起来了,有些意外:“你咋不多睡会儿?”王晴说:“睡不着。我想去采药。”王谦看了她一眼,说:“采药不急。吃了早饭再去。”
王晴点点头,蹲在火堆旁,等着粥熟。她的眼睛却一直往远处的林子里瞟,心里盘算着今天该往哪个方向走。进山这么多天了,她采了不少草药,黄芩、党参、细辛、柴胡,可都是些常见的,没什么稀罕货。她心里惦记着人参,这可是东北三宝之一,要是能采到一棵像样的人参,那才叫不虚此行。
粥熟了。王谦给大家每人盛了一碗,又每人分了一块饼子和一个鸡蛋。王晴端着碗,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不像平时那么慢条斯理。王谦看出了她的急切,笑了笑,没说什么。
吃完饭,王谦背上猎枪,带上白狐和猎狗,准备带着大家进山。王晴跟在后面,背着背篓,拿着药锄和笔记本,跟得紧紧的。
“哥,今天咱们往哪边走?”王晴问。
王谦看了看方向,指了指北边:“往北。那边林子密,人迹罕至,老林子多。老林子里面好东西多,人参、松茸、猴头菇,都是好东西。”
王晴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片从来没去过的老林子。林子很密,树也大,遮天蔽日的,连阳光都透不进来。高大的红松和落叶松挺拔入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上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像是给树穿了一件绿毛衣。地上是厚厚的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枯叶底下是黑褐色的腐殖土,松软肥沃,用手一抓,能捏出水来。
王谦站住了,四下看了看,说:“这地方好。土肥,水足,背风,向阳。是个长参的好地方。”
王晴蹲下来,用手扒开地上的枯叶,露出下面的腐殖土。土是黑褐色的,里面有很多腐烂的树叶和树枝,还有一些白色的菌丝。她把土捧起来闻了闻,有一股泥土的清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甜味。
“哥,这土真好。”王晴说,“又松又软,还有甜味。”
王谦说:“这是老林子里的腐殖土,树叶烂了变成的,肥得很。人参就喜欢长在这种土里。”
王晴站起来,四下张望。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呜呜的,像是在唱歌。阳光从树缝里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忽明忽暗的。几只松鼠在树上跳来跳去,看见人也不怕,蹲在树枝上,歪着头看着他们,尾巴在身后一翘一翘的。
王晴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松脂的香味,有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她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像是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
“哥,咱们分头找吧。”王晴说,“这样找得快些。”
王谦摇摇头:“不行。这林子密,分头找容易走散。走散了找不着,麻烦。一起走,别分开。”
王晴只好跟着王谦,在林子里慢慢地走。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地面,眼睛在枯叶中间搜索着。她记得书上说,人参的叶子是掌状复叶,五片小叶,边缘有细锯齿,叶面深绿色,背面淡绿色,有细毛。她把这几个特征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生怕忘了。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王晴突然站住了。
她看见了几片深绿色的叶子,从枯叶堆里探出头来。那叶子不大,可颜色很深,绿得发黑,在周围枯黄的落叶中格外显眼。她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枯叶,露出叶子的全貌。
掌状复叶,五片小叶,边缘有细锯齿,叶面深绿色,背面淡绿色,有细毛。
她的手开始发抖。
“哥!哥!”王晴喊,声音都在哆嗦,“快来!快来!”
王谦正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查看一棵老松树,听见王晴的喊声,赶紧跑过来。他蹲下来,顺着王晴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也愣住了。
人参。四匹叶,至少二十年。
王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仔细看了看那几片叶子,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人参长在一棵老松树的旁边,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漏下几缕光线,刚好照在人参的叶子上。人参的周围是几棵柞树和椴树,落叶厚厚的,把地面盖得严严实实。
“好地方。”王谦低声说,“背风、向阳、土肥、水足,难怪能长这么大。”
王晴蹲在人参旁边,眼睛盯着那几片叶子,心里激动得不行。她的手还在抖,连笔记本都拿不稳了。
王谦从背包里掏出红绳,递给王晴:“系上。这是规矩。见了人参,先用红绳系住,它就跑不了了。”
王晴接过红绳,手抖得厉害,系了好几次都没系上。王谦握住她的手,帮她稳了稳,她才把红绳系在人参的茎上。
“老辈人说,人参有灵气,会跑。”王谦说,“你见了它,不系红绳,它就跑了,你明天再来就找不着了。系了红绳,它就跑不了了。”
王晴虽然不太信这个,可还是认认真真地把红绳系好,打了个死结。
王谦从背包里掏出骨针。骨针是用狍子腿骨磨成的,一头尖,一头扁,专门用来挖参。骨针不伤参,不像铁器,碰着人参就会发黑。
“挖参有规矩。”王谦蹲下来,把骨针捏在手里,“不能急,不能慌,不能伤着参。一根须都不能断。断了须,参就不值钱了。”
王晴掏出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铅笔捏在手里,准备记录。
王谦先用手把人参周围的枯叶扒开,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黑褐色的,松软肥沃,用手一捏就能捏出水来。他用骨针轻轻地拨开表层的土,露出人参的芦头。
芦头是人参的根茎,短粗短粗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疤痕,那是每年长叶留下的痕迹。王谦数了数疤痕,说:“二十三个疤痕,二十三年。”
王晴在本子上写道:四匹叶,二十三年,老松树下,土肥水足。
王谦继续往下挖。他用骨针一点一点地拨开泥土,顺着人参的根往下走。根不粗,但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蛇。他挖得很小心,每挖一下,都要停下来看看,生怕伤到参须。
参须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像蜘蛛网一样,在泥土里四散开来。王谦得把每一根参须都完整地挖出来,不能断。他用骨针把参须周围的泥土一点一点地拨开,然后用手把松动的泥土捧出来,放在一边。
黑皮凑过来看,想帮忙,王谦一把拦住他:“别动。你手重,伤了参须赔不起。”
黑皮缩回手,蹲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栓柱也凑过来了,大壮、二柱、铁蛋、石头也都围过来了,一个个蹲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王谦挖参。营地里安静极了,只有骨针拨动泥土的沙沙声,和王谦偶尔发出的轻喘声。
挖了大约半个时辰,人参的根才完全露了出来。王谦用骨针把最后一撮泥土拨开,用手轻轻地把人参从土里捧出来。人参不大,可很完整,有头有尾,有须有根,像一个小人儿。
芦头短粗,上面有二十三个疤痕。主根不长,只有两寸多,可很粗,圆滚滚的,像一个小萝卜。两条侧根从主根上分出来,弯弯曲曲的,像是人的两条腿。参须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人的头发。整个形状就像一个正在奔跑的小人,有头有身子有腿,连胳膊都能看出来。
王谦把人参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心里美滋滋的。“好东西。”他说,“二十三年,四匹叶,完整无损。这是上等货。”
王晴凑过来看,眼睛都亮了。她伸手想摸,王谦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别摸!手上汗多,摸了参会发黑。”
王晴缩回手,从背篓里掏出笔记本,把人参的样子画下来。她画得很仔细,芦头、主根、侧根、参须,一笔一笔地描,把人参的每一个细节都画了下来。画完了,她在旁边写道:四匹叶,二十三年,完整无损,形似小人,上等货。
黑皮凑过来,盯着人参看了一会儿,问:“谦哥,这人参值多少钱?”
王谦说:“不好说。二十三年的人参,品相这么好,拿到城里,少说卖几百块。”
黑皮倒吸一口凉气:“几百块?那可不少钱呢!”
王谦点点头:“人参是好东西。东北三宝之一,人参、貂皮、乌拉草。人参排第一。”
栓柱问:“谦叔,这人参咋吃?”
王谦说:“泡酒、炖鸡、切片含服都行。人参大补元气,身子虚的人吃了好。身子壮的人不能多吃,吃多了上火,流鼻血。”
王晴在本子上写道:人参大补元气,泡酒、炖鸡、切片含服皆可,不可多食,多食上火。
王谦把人参小心翼翼地用苔藓包好,放进王晴的背篓里。苔藓是湿的,能保湿,人参放在里面不会干枯。他在人参上面又盖了一层树叶和青草,把背篓的盖子盖好,拍了拍手,站起来。
“哥,”王晴说,“这附近可能还有。人参不是单棵长的,往往是一窝一窝的。”
王谦点点头,四下看了看。这地方确实好,背风、向阳、土肥、水足,适合人参生长。如果有一棵,附近很可能还有第二棵、第三棵。
“分头找。”王谦这回同意了,“别走远了,就在这周围。眼睛放亮点,看仔细了,别踩着了。”
大家散开了,在林子里慢慢地走,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王晴走得最慢,几乎是一步一停,每一片绿色的叶子都要仔细看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二柱就喊了起来:“谦哥!这儿有!”
王谦赶过去,蹲下来看。果然是参,三匹叶,比刚才那棵小一些。他掏出红绳系上,用骨针开始挖。这棵参小一些,挖起来也快一些,不到半个时辰就挖出来了。三匹叶,十五年,品相也不错,只是有一条须断了,是二柱刚才不小心踩断的。
“断了一条须,不值钱了。”王谦说着,把参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留着泡酒吧,卖是不值钱了。”
二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谦哥,我没看清。”
王谦摆摆手:“没事。下次注意点。”
又过了一会儿,铁蛋也喊了起来:“谦哥!这儿也有一棵!”
王谦赶过去,这回是一棵五匹叶,比第一棵还大。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芦头上的疤痕,二十八个。二十八年。比刚才那棵还大五年。
“好东西。”王谦掏出红绳系上,开始挖。
这棵参大,根也深,挖起来费劲。王谦挖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把参完整地挖出来。主根比第一棵粗了一圈,侧根也更长,参须密密麻麻的,像老人的胡子。他把参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二十八年,五匹叶,品相完整。”王谦说,“这棵参,值钱。”
王晴凑过来看,在本子上写道:五匹叶,二十八年,品相完整,价值不菲。
黑皮问:“谦哥,这棵能卖多少钱?”
王谦想了想,说:“品相这么好,少说五六百。”
黑皮眼睛都直了:“五六百!那可顶我半年的工钱!”
栓柱也说:“谦叔,咱们这次发了。”
王谦摇摇头:“不能光看钱。参是山神爷赏的,咱们得记着山神爷的好。等回去,得好好敬敬山神爷。”
他把人参用苔藓包好,放进王晴的背篓里。背篓里已经有三棵参了,两棵大的,一棵小的,用苔藓隔开,一层一层地码着。
王晴蹲在背篓旁边,看着那三棵参,心里美滋滋的。她把笔记本翻开,把三棵参的画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画错,才合上本子。
“哥,”王晴抬起头,“咱们还找吗?”
王谦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再过一个时辰就该天黑了。他想了想,说:“不找了。明天再来。今天挖了三棵,够了。贪多嚼不烂。”
大家收拾好东西,背上背篓,往营地走。一路上,黑皮一直念叨着那几棵参,说能卖多少钱,能买多少东西。王谦听着,没吭声。
回到营地,王谦把三棵参从背篓里取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让它们透透气。人参不能闷着,闷久了会发霉。他把参一根一根地摆开,让风吹着。
王晴蹲在旁边,拿着笔记本,把三棵参又画了一遍。这回她画得更仔细,把每一根须都画出来了,连须上的细毛都没放过。
栓柱走过来,蹲在参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谦叔,这人参真好。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参。”
王谦说:“这不算大。我听我爹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山里见过一棵六匹叶的参,少说五十年。挖出来,主根有小孩胳膊那么粗,能卖好几千块。”
黑皮问:“那参呢?卖了?”
王谦摇摇头:“没卖。我爹说那参有灵性,不能卖。他用红绳系住了,磕了三个头,又种回去了。后来那参就不见了,可能是跑了。”
大家都笑了。
王晴在本子上写道:六匹叶,五十年,有灵性,不能卖,种回山中。
夜深了,王谦坐在火堆旁,抽着烟袋,看着那三棵参。白狐趴在他脚边,黑风、闪电、雷霆趴在她旁边,一个个眯着眼睛。
王晴坐在他旁边,翻着笔记本,把今天挖参的经过又看了一遍。看完了,她抬起头,说:“哥,今天高兴不?”
王谦笑了笑:“高兴。”
王晴又问:“哥,你说山神爷是不是真的存在?”
王谦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可我觉得,这山里,确实有咱们看不见的东西。你敬它,它就帮你。你不敬它,它就害你。今天咱们挖了三棵参,这就是山神爷赏的。得记着。”
王晴点点头,在本子上写道:敬山神爷,信则有,不信则无,心存敬畏,必有回报。
远处传来狼嚎声,很近,像是在营地外面的山坡上。白狐抬起头,朝黑暗处低低地吼了一声。狼嚎声停了。
王谦摸了摸白狐的脑袋,说:“好样的。”
他往火里添了几根柴,裹紧皮袄,靠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挖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