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船缓缓靠近皮岛码头,毛承杰的目光扫过岸边,心脏再次被狠狠揪紧。
码头栈桥已被烧毁大半,仅剩几根焦黑的木桩孤零零地立在水中,岸边的房屋尽数化为瓦砾,断壁残垣之间,凝固的血迹与散落的兵器随处可见。
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岸边,明军士兵、建奴的士兵、百姓的尸体相互交织,有的仍保持着搏斗的姿态,显然他们在临死前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与尸体腐烂的恶臭,三种气味交织在一起,令人头晕目眩、几欲作呕。
昔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码头,此刻俨然成了人间炼狱,看不到半分生机。
毛承杰强压下心中的悲痛与怒火,纵身跳下船,双脚踩在冰冷的沙滩上。
沙滩早已被鲜血浸透,和海水掺杂在一起冻成了不太结实的冰碴子,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是大地在无声地呜咽。
他抬头望向皮岛深处,岛上的防御工事大多损毁严重,几座炮台被炸毁,角楼塌了半边,皮岛城墙上布满了箭矢与炮弹留下的累累伤痕。
不过城门依然紧闭,最高处那杆大明的旗帜虽然被打得破破烂烂,却依然倔强的飘荡着。
“城上的军兵听着!我回来了!”毛承杰站在城外大声呼喊,“有没有人在呀?”
又过了好半天,破败的城墙后面露出了几个士兵的脑袋,他们脸上乌漆八黑,这是前不久参加战斗都没有清洗。
他们个个面带疲惫,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眼神里满是悲痛与警惕。
“是大帅回来了!”一名士兵率先认出了毛承杰,惊喜的喊声中带着哭腔。
听到喊声,城墙后面的士兵们纷纷探出了脑袋观看,还有些百姓模样的人也探出头,他们看清了来人,眼中瞬间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大帅回来了!大帅回来了!……”
兴奋的呐喊声一浪接着一浪,在破败的城墙上荡漾开去,引起更多的士兵或者帮助守城的百姓跟着呐喊。
几名士兵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大帅你等等,我们去给你开门!”
无数士兵和百姓流着泪水,拖着疲惫的身体,跑下城墙,快速搬动堵住城门的杂物,给自家大帅清理进城的道路。
这个时候,浑身血污的张盘也出现在城墙上,他看到毛承杰带人回来,只喊了一声:“大帅,你可算回来了……”
后面的话他就再也说不出来,也顺着城墙跑到城门口去清理门口。
小半个时辰以后,被塞满杂物的城门口终于清理干净,张盘带领众人出城迎接。
毛承杰冲着兴奋的众人点了点头,沉声问张盘:“岛上是情况?铁山半岛那边又是什么情况?”
提及“铁山半岛”四字,张盘眼中满是恐惧与悲痛,哽咽着说:“大帅,都是我无能,没有守好皮岛和铁山城,我们遭到了老奴数万精锐的突袭……铁山……铁山城已经没了……”
“大帅!你惩罚我吧!都是我失职!”张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请求责罚。
士兵们也都纷纷跪倒:“大帅!不怨张将军呀,是老奴!老奴带来了无边无际的大军,突然发动攻击,我们拼命抵抗,要不是张将军指挥有方,连皮岛也都丢了……”
毛承杰扶起张盘,又挨个扶起身前的伤兵们:“快起来!我不怪你们,你们为了我们的家园拼死搏杀,我怎么会怪你们!”
“你们都是铁骨铮铮的大明男儿,是敢于提刀反抗外族侵略的大好男儿!你们都是好样的!”
“大家不用痛哭!也不要悲伤!女真狗鞑子杀我亲人,夺我土地,我们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们给我们的灾难,我们都会一点一点的还回去!”
“必须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
士兵们挥舞着拳头大声呼喊,低沉的士气瞬间被点燃,这个无所不能的大帅能带给他们无限的希望和可能!
毛承杰见到士气已经逐渐恢复起来,压了压双手,“大家都回去吧!有伤的治疗伤势,没有伤势的抓紧时间休息,做好巡逻,待我安排妥当,就带你们杀回去!”
“杀回去!杀回去!杀回去!”
“……”
士兵们在毛承杰的安抚下,终于解散了。
他带回来的士兵顾不上休息,直接登上了城墙,接替了疲惫的守军,让他们下去休息。
毛承杰顺着路往城主府走。
一路上百姓和士兵们来来回回忙碌,见到毛承杰都停下来打招呼。
毛承杰一一回应,对他们进行了安慰。
毛承杰走进城主府,一股凝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毛文龙端坐主厅的椅子上,脸色苍白如纸,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鲜血早已染红了衣袍,显然伤得不轻。
他身边的将领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尚学礼、李九成、沈世魁等肃立两旁,个个面带疲惫,身上都带着狰狞的伤痕,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悲痛与怒火。
毛文龙看到毛承杰带着张盘走进来,立马站了起来,挤出一丝微笑,“你回来了!……”
其余众将纷纷上前见礼,随着他们抱拳,一个个牵动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毛承杰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话,抓起桌子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灌下肚子。
他目光紧紧锁在毛文龙受伤的手臂上,急切地问道:“您受伤了?伤势如何?”
毛文龙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无妨,搏斗中挨了一刀,只是皮肉伤!”
“承杰呀!你可算回来了,为父的铁山城彻底被摧毁了,那可是为父数个月的心血呀!”
“要不是张盘将军及时接应我们上岛,你就再也见不到为父了!”
听了毛文龙的卖惨,毛承杰不动神色,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是给了你那么多武器和物资,怎么会败得这么惨?”
毛文龙叹了一口气,“哎!说来话长呀!”
“我们得到消息:八旗军精锐尽出攻击广宁,为父觉得有利可图,就带着部队兵分六路袭击了宽奠六堡,一开始也是收获满满,我们获得了大量的物资和人口!”
“在半个月前,铁山城的冰墙因为天气转暖,多处发生坍塌,我们正在想办法修补,或者发动人口重新修建新城墙。”
“刚刚拆除冰墙,新的城墙还没有垒起来,老奴带领六个旗的精锐,突然出现在铁山城外,对我们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我们猝不及防,吃了大亏,被女真人攻入铁山城内,弟兄们浴血奋战,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进攻,死伤也特别惨重!”
“多亏了皮岛上张将军的及时物资和军械的支持,我们才能够勉强坚持!”
“经过十数天的艰苦战斗,无数兄弟在战斗中死去,我们还是不敌狗鞑子的进攻,差点全军覆灭!”毛文龙一边讲述,一边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一行老泪滑下他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