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轰！——
炮声从林区深处滚过来，群鸦从树冠间惊起，黑压压一片往东边飘，像一块被风吹散的灰布。声音穿过两公里的冻土和松林，到猎户父子这边的时候已经不刺耳了，变成一种闷闷的振动，贴着地面传过来，让人脚底板能感觉到。
年长的猎户直起腰，手里捏着一把切割器，切割器刃口刚划过机器人手臂的关节缝，还带着一点热的金属味。
他抬头朝声音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又低头，把那只卸下来的机械手臂踢到旁边的麻袋边上。麻袋已经装了大半，动一动就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
“像打雷一样。”孩子蹲在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眯着眼看北边。
“又有人要过去了。”猎户说，手上没停，切割器重新对准了机器人的胸腔，那里的护板已经被他撬开，露出里面一排暗色的电路板。“那地方太危险，不光是小东西，还有很大的家伙。这么多年，我都从没带你去过那边。”
孩子“嗯”了一声，低头帮他扶住机器人的另一条腿。
猎户把主控制器从胸腔里整块撬下来，金属焊点被切割器割断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控制器落在他手里，还带着一点余温。
他掂了掂，随手扔进另一个布袋子里。
这一带猎户的日子其实过得不错。河西岸的机器人有固定活动范围，不会主动过河攻击人类，但任何越界的人类一旦跨过河道就会被它们盯上。
于是一批人专门靠这种“边界”吃饭——隔三差五过河去引一批机器人出来，找个安全距离打掉，拆零件卖钱。一体式步枪能卖七八千秦元，花旗佬那边压价狠些，大概一千刀。
最值钱的是动力电池和主控制器，找秦国的黑市商人出手就是一万往上。干这行的人不多，主要是太危险，但利润高得让人忍不住。
“那我们更应该远一点了。”孩子说。
猎户把切割器关掉，刃口归位，发出一声“咔”的轻响。“不，相反。”他把工具别回腰带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等雷声停了，我们过去看看。说不定能捡到好东西。”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只被拆了一半的机器人残骸，又看了看北边，“不过就咱俩不够。你回村子里去，叫你叔叔和伯伯们，多拉几个人，组一支队伍。”
孩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好，爸爸。”说完就沿着河岸的方向跑了，脚步声在冻土上踩出一串细碎的响动，渐渐远了。
猎户站在原地，又把北边看了一眼。炮声已经停了，群鸦也散了。林区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松针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一声金属结构被冻胀挤出的嘎吱响。
北岸。
多克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手里的望远镜贴在眼窝上，能看到刚才被雷霆4K犁过一遍的林地边缘。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机器人残骸，有的还在冒烟，装甲板被大口径弹头撕开，露出里面断裂的线束和焦黑的骨架。
雷霆4K的射程摆在那里——四公里。那些机器人就算扫描到他们的位置，手里那点武器也够不着。
他们站在原地打了十几轮，打完装填、装完再打，对面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负责校准的狙击手在瞄准镜里报出来的数据全是单向的，命中率高得离谱。
一寸长一寸强，四公里是十二万强。
但那些东西不算笨。被炮火覆盖了一轮之后，剩下的开始后撤，动作比预想中整齐得多，不是溃散，是往林子里退。瞄准镜里站着不动的机器人很快就没了。
多克放下望远镜，呼出的白气在镜片上凝了一层薄雾，他用手套抹了一下，然后偏头对身边的人说：“检查战甲。检查武器。通讯频道保持畅通。”
后面的士兵已经开始动作了，背带调整的声响、弹匣拍进卡槽的闷响、战甲关节处加压时的液压声依次响起来。
多克把望远镜收进胸前的挂袋里，拉链拉到顶。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一股烧灼过的金属味，还有一点松脂被高温蒸开后的气味，不浓，但能闻到。
“准备打遭遇战。”他说。
小队开始穿越河岸，正式进入林区。
走了大概几百米，林间突然安静了。
多克抬手，身后整支队伍停住，靴底踩断枯枝的声音接连响了两三下才完全消失。
他蹲下来，右膝压在一块露出冻土的岩石上，手掌按着地面感受了大约三秒——没有振动。但那些东西退进林子里之后没有再出来，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它们不是撤退，是重新布阵。
多克对着耳麦低声说：“前出侦察，左右各五十米，报告视野。”
两个侦察兵从侧翼滑出去了，动作轻，踩在松针上的声音几乎和风声混在一起。多克数了十五秒，左翼传来一声极轻的拍击——暗号，意思是有东西，数量不明。
又过了五秒，右翼也传回来同样的暗号。
“接敌方向，正前方和左前。”多克说，“中坚队形，交替掩护，保持间距。后方火力组找制高点，给我清出一条路来。”
队伍开始动。前排散开成疏散的横线，枪口朝前，步伐不快不慢。后方扛着雷霆4K的火力组拉开间距，每人找了一棵树做依托，两架重支架落地的时候发出金属嵌入冻土的闷响。
狙击手爬上了左侧一棵倾斜的落叶松，身体贴着树干，枪管从枝丫之间伸出去。
第一批机器人从树影里走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它们和一个成年男子一般高，灰色金属外壳，表面覆着细密的磨砂质感涂层，在暗处不容易被肉眼捕捉。它们走路的步态和人类完全不同——不是迈步，是平移，脚底像有什么东西在贴着地面滑，每一步落地的位置都恰好是上一只脚踩过的同一个点，不留多余痕迹。
多克扣了第一枪。
子弹击中正前方最前面那台的头颈连接处，金属被穿透时发出一声闷响，那台机器人前冲的势头没有立刻消失，又走了两步，然后膝盖弯了一下，侧翻进一丛矮灌木里，压断了几根枝条。
枪声像是解锁了什么开关。整片林子的树影里同时亮起了数十个微小的红色光点。
那是它们的枪口瞄准激光。
多克大吼了一声“卧倒！！！”，然后自己先侧翻进一棵松树根部的凹坑里，背后的树皮被子弹擦过的时候发出短促的“噗”声，木屑飞出来，几块碎屑落在他的头盔上，从面罩边缘滑下去。
左右两翼的阵地上同时响起了密集的射击声——天狼星的步枪开火时有节奏，三发一停、换位、再三发，和机器人那边持续不断的电磁脉冲弹打在树干部位发出“笃笃笃笃笃”的密集连响混在一起。
多克偏头看了一眼右侧。一名中士靠在一棵树后面换弹匣，手指正在将旧弹匣从卡槽里退出来，一台机器人从侧面的树影里走出来，比他预想的距离近了至少五米。
中士的动作慢了一拍，右手刚刚抓住新弹匣，左肩甲边缘已经擦过了一道弹痕——金属面上划过一道白色印迹，热得冒了一缕白烟。
旁边另一名士兵一把抓住他后背的战术挂带，把他整个拖到了树干的另一面，两个人一同蹲下，背靠背，各自朝两个方向开火。刚才中士站着的那棵树，树干正面已经被打出了一个浅坑，木屑炸开一圈。
“后方的火力组在哪？”多克在耳麦里喊。
“就位。”一个声音回过来，“雷霆已上膛，射界内没有遮挡，看到就清。”
“看到你们就不会喊了。”多克说，“我给你坐标，我的位置，树丛正前方一百一十米，一群聚在一起的，给我轰散。”
他话还没说完，前方林地里传出一阵比普通机器人沉重得多的脚步声。一棵直径大约半米的松树被从中间撞断，上半截树冠歪下来，压在旁边另一棵树上，发出一种树木纤维被撕裂的声响。
从断口后面走出来一台坦克大小的战体，底盘宽，履带压在冻土上把地面压出一条明显的沟槽，车身前方的装甲板厚得出奇，上面附着几片还带针叶的树枝。
“动起来了。”多克说，“你看到了没？”
“看到了。”后方的回答。
“看到了还等什么？”
“我在等它走正，确保一炮打穿。”
那台大型战体的炮塔正在转向，动作比它的步行速度慢一些，像是有一个很长的机械传动链在内部运转，每转动一度都要消耗可观的时间。多克知道它在找什么——它在定位后方的火力点，那些雷霆4K的发射痕迹太明显了，开火时产生的热信号在这片冷林子里像灯塔一样亮。
“它锁定了你。”多克说。
“知道。”
“FUcK！！！”
雷霆4K开火的声音和普通步枪完全不同——整个林子里像打了一声近距离的闷雷，炮口喷出的气流把发射位置的松针吹出一个半径约两米的空白圆环。
弹头命中大型战体的正面装甲时发出的声音是一声极沉闷的“嗡——”，然后金属被击穿的炸裂声才接上来，多克没让所有的雷霆4K都开火，但仍然有其他两发炮弹命中了这台大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