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师走了之后，几个人都松了口气。那口气像是积压了很久很久的，从胸腔深处缓缓地吐出来，带着一种终于可以放下重担的释然。申二狗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沈月扶着申大凤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申大凤的腿还在发软，像是刚才那一个多小时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唐哲站在手术室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一个最后的确认。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像是在跟这难得的平静合奏一首低沉的曲子。
不一会儿，从手术室里面推出来一架床。那床是医院里常见的那种移动床，底下有四个轮子，推起来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像是在提醒每一个人——他出来了。床上躺着一个被白色被子覆盖的身体，那身体很瘦，被被子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脑袋。
那脑袋微微歪着，脸色惨白得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像是所有的血液都在刚才那场手术里流干了。嘴唇干裂起皮，没有一丝光泽，像是久旱的土地裂开的沟壑。眼睛紧紧地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像是睡得很沉很沉，又像是还在做着什么梦。
原本削瘦的脸，此刻看上去更加削瘦，颧骨高耸着，脸颊深深地凹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挖空了。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像是一幅还没来得及画完的画。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像是蜜蜂归巢，又像是久旱逢甘霖，每个人都急切地想要看一眼那个躺在床上的身体。申大凤第一个冲上去，她的手伸出来，像是想要摸一摸简科军的脸，但手指在离他脸颊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怕碰疼了他，又像是怕惊醒了他。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眼泪又涌了上来。申二狗也凑上去，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但他咬着牙，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推床的护士立刻吼道，声音又尖又利，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们都围上来干什么！病人需要休息，他刚做完手术，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你们这么多人围在这里，空气都不流通，他想好好休息都没办法。留下家属照顾，其他人都散开！不要影响病人恢复！有什么话等他醒了再说，现在都退到一边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像是战场上指挥官在发号施令。
陆成铭他们几个伙计立刻退向了一边，像是一群被赶散的麻雀，贴着墙壁站好，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但是唐哲、申大凤他们还紧紧跟着床移动，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怎么也拉不开。
申大凤跟在床的左侧，一只手扶着床栏，另一只手攥着被角，像是怕这床会突然加速把她丢下。
申二狗跟在床的右侧，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简科军的脸上，像是在确认他还在呼吸，确认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唐哲走在床的后面，他的手扶着床尾，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在护送什么东西的人。
那护士也不再说什么，像是知道这几个人是拉不开的，只好由着他们跟着。她看了申大凤一眼，然后把手中的吊瓶递给申大凤，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你拿着这个，举高一点，不要低过病人的头部。这是消炎的药，要一直滴完。你注意看着，如果滴完了，就按床头的铃叫我。”
申大凤接过来，手还是有些发抖，但她举得稳稳的，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床也交给了唐哲和申二狗推，护士则是在前面带路。她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紧不慢，像是走过了无数次这样的路，早已习惯了这种场景。她的白色护士服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个引路的符号，带着他们穿过走廊，拐过一个弯，又穿过一道门，在走道的尽头，终于到了简科军的病房。
病房不大，是一间双人间，但另一张床是空着的，没有被子和枕头，像是很久没人住过。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了，像是渴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很浓，只有远处几盏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像是一把把无形的尺子，测量着这个房间的寂静。唐哲和申二狗在护士的指导下，把简科军移到了病床上。
人在无法动弹的时候，比平常更加重。简科军平时看着瘦，但毕竟是成年男人，一百二三十斤的体重，加上麻醉后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没有一丝可以自己支撑的力气。两个人合力抬他的时候，肩膀和腰都要用上全部的力气。
唐哲托着他的肩膀和头部，申二狗抬着他的腰和腿，两个人互相配合着，一点一点地把他从移动床上挪到病床上。移动床和病床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稍不留神就会让他滑下来，两个人的手心都出汗了，握着他的胳膊和腿都有些打滑。加上又要顾着他的伤口，不能让他的腹部受到任何挤压和拉扯，每挪一寸都要停下来确认一下，像是拆一颗定时炸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个动作都轻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等把简科军安顿好了之后，两个人已经是满头大汗，衬衫都贴在背上了，黏黏的，痒痒的。申二狗直起腰来，甩了甩发酸的手臂，长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艰巨的任务。唐哲把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被角，又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睡着的孩子。他站在那里，看着简科军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心里那块石头虽然还没有完全落地，但至少放下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