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外面那个。处理好了没有?你要是还处理不好,我可就让常元帮你办了...
许大茂握着话筒,忽然觉得沈墨兰在四九城跟张建军待久了,说话的路数都沾上了他的那股子劲儿。
处理好了。我以后不去了。他补了一句,这次是真的。
沈墨兰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行,这个忙我可以帮。不过许大茂,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这忙不是白帮的,往后你再管不住自己,你让建军怎么看你?
我知道了,嫂子。
挂了电话之后许大茂靠在椅背上,觉得后背那层汗又渗出来了,今天却不知道是空调不凉,还是他的衬衫太闷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站,看着楼下街上的人潮来来往往,黑压压的,一个挨着一个往前涌,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沈墨兰那边的动作很快。
三天之后娄家的资金链续上了,对手撤了单子,银行那边也松了口。
娄晓娥那天下午给娘家打了一通电话确认了情况,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沙发上没动,面前那张离婚协议书还搁在茶几上,纸角被她之前攥得卷了起来。
许大茂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张协议书还搁在原处,纸角卷着,边沿上多了两道折痕。
他走过去在茶几前面站住,看了娄晓娥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看他,盯着茶几上那张纸。
许大茂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有点气泡音的意思:协议书你留着。你要什么时候想签了,我签。可是娄晓娥,这事以后不会再有了。我这辈子折腾够了,往后就你一个。
娄晓娥坐在那儿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把那张协议书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她把纸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然后搁在茶几角上了,没说撕也没说收,就那么搁着。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了一句:饭在厨房,自己热。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许大茂站在客厅里看着那道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了厨房。
锅里的饭菜还温着,他端出来在饭桌前坐下,一个人把那碗饭吃了,吃得很慢。
远在四九城,四合院里的日子也在慢慢往前走着。
秦淮如现在也办了停薪留职,现在她都有点后悔,早知道让棒梗去接她的班就好了,也省的她大儿子去山上,跟一堆和尚住一块。
办了停薪留职之后,秦淮如支了个早点摊,现在赵师傅虽说跟秦淮如关系一般了,但还是一起搭伙过着。
林梅有时候早起看着孩子,她收摊回来的时候林梅已经给孩子喂完早饭了。
婆媳俩话不多,可活搭得顺手,不用开口就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贾张氏就更不用说了,现在顺着还来不及呢,不可能在搞事了。
易中海的咳嗽入了冬就厉害起来,连着一月余没见好。
秦淮如给他熬了梨水不管用,又换了枇杷膏兑水,还是不管用。
后来谢庄由介绍了个老中医来给易中海看了,开了三副药,吃了之后咳嗽轻了些,可人还是没精打采的,一天里有大半天靠在床头打盹。
崔大可那段时间回四合院的次数更少了。
他的南城分店关了——不是赔光了,是实在撑不下去了。
房租、人工、进货,每一样都在往外掏钱,可流水上不去。
他咬咬牙把南城的铺面退了,又回到了总店那间巷子里的门脸。
店里的人从五个裁成了三个:小周留下,老张留着,小张走了,小马也走了。
那天他回四合院看望易中海,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秦淮如正端着药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易中海喝药。
易中海靠在床头,嘴微微张着,药汁从嘴角溢了一点出来,秦淮如拿手帕给他擦了。
崔大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门槛上。
他喊了一声,易中海睁开眼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来吧。崔大可走进来站在床边,伸手去接秦淮如手里的药碗。
秦淮如把碗递给他,站起来让出了位置。崔大可坐下来端着药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易中海嘴边,易中海张嘴喝了。
父子俩一个喂一个喝,安安静静的,勺子在碗沿上碰出极细微的声响。
秦淮如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崔大可喂完了那碗药,把碗搁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易中海闭着眼,呼吸浅浅的,像是睡着了。
崔大可看着他爹那张灰扑扑的脸,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刚从劳改队出来那天——易中海站在厂门口等他,穿着件旧工装,冲他点了一下头说走吧,回家。
那时候他跟着易中海走回四合院,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可他知道有人在前面等着他。
现在他坐在这个人的床边,看着这个人闭着眼瘦下来的下巴颏,忽然觉得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堵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伸手把易中海露在被子外头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了,然后站起来出了门。
许大茂那件事过去之后,港岛那头消停了小半年。
娄晓娥把离婚协议书叠好了夹进一本书里,搁在书柜最上一层,没撕也没扔。
许大茂看见了,没去碰那本书,可他每次路过书房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那个位置——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褪色了,模模糊糊地印着几个英文字,他从没看清过那本书的书名是什么。
铜锣湾那边他彻底断了。
刘小姐带着两个孩子搬走了,搬去了哪儿他没问。走之前她打过一回电话来,说我走了,你以后别找我了。
许大茂在电话这头握着话筒,本想开口说钱还够不够,话到嘴边觉得没意思,就回了句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抽了两根烟,窗外头港岛的太阳白晃晃地照着,把对面楼宇的玻璃幕墙烧得发亮,他眯着眼看着那片光,手指头在桌面上划了两下,烟灰落下来掉在裤腿上也没拍。
当然,就算他找不到,常元他们也会帮他们找到,他根本不慌。
那天晚上他回家早,娄晓娥正在厨房里煲汤,砂锅咕嘟咕嘟地响着。
他换了拖鞋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娄晓娥背对着他,正往锅里撒盐,动作不紧不慢的。许大茂看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铜锣湾那边,我处理好了。
娄晓娥手里的汤勺在锅里停了一下,又搅了两圈,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说了句洗手吃饭。
许大茂没再提这事。
娄晓娥也没再提。两个人坐在饭桌前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汤是莲藕排骨汤,熬了一下午,藕块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散。
许大茂喝了两碗,把碗搁下的时候说了句这汤好。
娄晓娥没回头,声音平平的说了句锅里还有。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他再去公司的时候,开始按时下班回家,有时候绕路去给娄晓娥买点小礼物。
娄晓娥有时候不用保姆做饭,她自己做饭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坐着剥蒜,剥完了搁在碟子里,两个人该说的话还是少,可那少里头的空隙比从前软了,不再是冷的,是温温的,像是屋子里终于有了点暖气,虽不至于滚烫,却也让人不用再缩着肩膀过日子了。
四九城那边,张建军的日子倒是越过越闲了。
雅集轩的生意不咸不淡的,每个月卖出去几件东西就能把水电房租挣出来。
他也不指着这个发财,开着就是个乐子。
孙钟表隔壁的修表摊还在,老头儿岁数大了手不太稳了,可活儿照样接,修不了的就让客人拿到别处去。
炒货铺的老板换了一茬,新来的年轻人不太爱说话,张建军跟他打招呼他就点点头,生意倒是还行。
张先生,港岛那边账理顺了,沈女士让把这边的事盯起来。
张建军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说你先跑着,不着急挣钱。
王助理端着茶杯点了下头,又说了几句沪上那块地的进展,张建军听着听着忽然打了个哈欠,王助理看他那样子也就不说了,把资料收起来说那我先走了。
张建军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别光想着挣钱,该歇歇,王助理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掀帘子走了。
张建军坐回柜台后面,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把腿翘在另一把椅子上,歪着脑袋看了看窗外。
四九城秋天的太阳从门帘子缝隙里漏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灰尘在光里慢慢浮着,像一群没地方去的蚂蚁在半空中爬。
王助理回到四九城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办公室,是去了一趟郊区。
他开了辆面包车,后备箱里塞了几个纸箱子,里头是港岛那边带回来的东西——几台还没上市的随身听样机、两箱进口的电子元件、一沓新签的代理合同。
他把车停在一条还没通公交的马路尽头,下车看了看周围的几块地。
那些地早就被张建军在几年前收下了,当时买的时候跟捡破烂差不多,荒草一人高,墙皮上爬满了枯藤,附近的人说谁买这地方谁傻。
可现在那条路修通了,路牌已经立起来了,两边的工地上机器轰隆隆响着,围挡上印着某某开发公司的名字。
王助理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掏出本子来记了几笔,合上本子的时候嘀咕了一句确实眼毒。
他那天晚上去雅集轩跟张建军汇报的时候把这话说了一遍,张建军正蹲在店里喂画眉,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眼毒不是我眼毒,是你跑得勤。
王助理坐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把本子翻开又合上,张建军喂完画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鸟食碎末,转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慈祥也不算精明,就是懒洋洋的。
你记着,张建军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缸子,钱这东西,跑得快的死得快,跑得慢的才活得了。
王助理听了这话,坐在那儿愣了一会儿,也没接话,把本子装回包里站起来了。
刘志刚之前也被张建军送去鹰酱。
他跟王助理不一样,王助理管的是明面上的事——投资、地皮、贸易合同、办公室里的谈判桌。
刘志刚管的是另一摊——苏晚晴在鹰酱那边的账要有人看,还有和邱慧的一个孩子,张霖,也在鹰酱读书,兜兜转转的,也交给了刘志刚照看着。
张建军在电话里跟刘志刚说过一次,你回去跑一趟,把那边的事拢一拢,拢完了你再决定回来还是留那儿。
刘志刚在电话那头说回来,北京暖和。张建军听了笑了一声,说来的时候可不这么说。
刘志刚回国那天张建军没去接,王助理去的。
他进了四合院的时候张建军正坐在跨院里晒太阳。深秋的太阳不烈,照在人身上薄薄的,张建军裹了件旧棉袄靠在椅子上,膝头摊着一本翻了几页的杂志。
他听见院门响了一声,没抬头,等脚步声走近了才把杂志合上搁在膝盖上,抬眼看了看刘志刚。
刘志刚在院子中间站住了。他在美国待了快十年了,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里头是件白衬衫,比走的时候宽了一圈,脸上也有了肉,跟以前那个瘦高个儿判若两人了。可那站姿还是当年那股子劲,腰挺得直直的,像是随时等着什么东西从哪个方向砸过来。
回来了?张建军问了一句,那语气跟问吃了没差不多,平平淡淡的。
回来了。刘志刚走过来在张建军对面坐下,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张建军看着他那张脸,又看了看他的手——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掌心朝下压着裤面——就知道他在那边待得也不全是清闲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