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弥漫，灰白色的湿气在月光下缓缓浮动，裹住小草的身形，加上千草的气息遮蔽，底下站岗的守卫并未察觉异样。
她沿着廊柱边缘一路摸到城堡侧翼，攀上阳台，最终停在一扇落地窗前。
里面灰红色的窗帘拉拢得严实，看不清内部的情况。
她飞快思索着怎么进去找阿奴。
敲窗？暴力拆除？
无论哪一种都会立刻暴露行踪。
她正陷在两难之中。
一只苍白的手从帘幕边缘探出，掀开一角。
她抬眸望去
昏白的灯光从缝隙里漏了出来，阿奴站在窗前，隔着透明的玻璃，一人一鬼无声对望。
那双黯淡的暗红瞳孔在看见她的瞬间翻涌起剧烈的情绪：
不可置信、惊喜、犹疑、颤栗，交叠成一片无声的波涛。
小草指了指面前的玻璃门，示意他打开。
阿奴仿佛从长梦中惊醒，慌乱地摸索着锁扣，指尖颤抖着，碰了好几次才摸到位置，咔嗒一声，终于解开。
门才被推开一条缝，小草闪身钻了进去，迅速反锁，拉好窗帘。
“阿奴，我——”
她刚开口，便被一双手臂紧紧拥住。
阿奴之前伪装的淡漠在见到她的刹那彻底崩塌，他的动作快过思考，用力抱紧了她，仿佛要将这短短一日的惊惶与后悔全都压进这个拥抱里。
感受着熟悉的气息，阿奴才终于确定，不是幻觉，不是臆想。
他真的以为小草已经离开，以为那些违心的话已经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路。
小草感受到他身体里翻涌的颤动，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一下又一下，温柔安抚。
等阿奴回过神时，他们已经抱了很久。
“抱……抱歉。”他连忙松开，后退半步，第一句便是道歉。
不只是为刚才逾越的拥抱，更是为那些当着威科·卓尔的面说出的冷酷话语。
小草听懂了，扬起她标志性的笑容：“我都说了，你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阿奴抬眸，确认她脸上真的没有一丝生气，才缓缓垂下头：“小草，我……”
小草先一步打断他：“阿奴，你不跟我走，无非是威科·卓尔威胁了你。筹码我大概也能猜到——F区的那些吸血鬼，或者落日城。”
阿奴嘴唇嗫嚅了一下，没有说话。还有一个理由，她没猜到——她自己。
他所有软肋里最为致命的那一根。
小草以为他默认了，正了正神色，语气愈发坚定：
“阿奴，就算你留下来解决了眼下的危机，以后的日子里，落日城和大家依然要面对其他的风雨。这些不能靠一次次的妥协和躲闪去换取安宁。我需要的是你和我、和大家站在一起，共同面对所有风浪。”
阿奴的视线锁在小草脸上。她总是这样，充满温度与力量。
“我真的……可以吗？”他轻声问，同时在心里逼问自己：阿奴，你真能蜕变成配得上她信任的模样吗？
面前的身影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我需要阿奴的力量。”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脏上。
小草的身边都是出色的同伴，而现在的他太弱了，随时会成为别的势力威胁她的筹码。
阿奴的欲望与野心正被点燃。
他在心中对母亲起誓，会用莫罗里安·卓尔的身份，一步一步往上走，握紧真正的权力，站上配得上她的位置。
他不想再是累赘，他想成为她最可靠的那双手。
小草见阿奴久未回应，以为他还在犹豫，抬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阿奴回神。
小草板起脸：“如果你还是要留下来，我不介意采取强硬手段——一拳打晕，扛起就走。”
面对威科·卓尔时，要不是情况不允许，她早就这么干了。
阿奴平息着翻涌的念头，闭了闭眼，道：“小草，我想留下来。”
这一次不是被迫，而是自愿。
只有留下来，他才能触碰到那一点改变命运的机会。
小草觉得自己已经讲得足够清楚，可阿奴却依然固执。
周围一时沉默，一分钟，或许两分钟过去。
“为什么？”她问。
分明他那时候的眼神，也是想跟她走的。
阿奴从前温和的轮廓，此刻变得锋利起来：“小草，我还无法成为你的力量。”
小草张了张唇，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看着他。
阿奴也在看着她，唇角试图向上扯出一个微笑，可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做到，最后只能放弃。
小草隐约猜到他留下来的真正理由，劝道：“威科·卓尔并未将你当做子嗣血亲，你留下来，他只会更加苛刻地对你。”
阿奴点头：“我知道。”
表情却很平静。
小草又道：“你会很艰难，被那四位哥哥与姐姐排挤、甚至——”
“我知道。”阿奴的平静比刚才更甚。
小草有些无力，她发现自己似乎带不回阿奴了。
可是……
她攥紧手指，深吸一口气，再次注视阿奴的眼睛。
“可是，阿奴，我需要你。”她的声音低下来，“落日城现在也不能失去一位助手。一年，就一年的时间，等落日城稍稍稳定，你再做其他决定……可以吗？”
说完，她垂下眼。
她觉得这番话有些自私，似乎违背了阿奴的选择，甚至带上了道德绑架的意味。
为此，她感到有一丝羞愧。
阿奴的心也在摇摆。
贸然留下，他负责的事务会停摆，落日城好不容易维持的运转或许会再度混乱。
而一年的时间，对于吸血鬼漫长的生命不过一瞬。
沉默笼罩在他们之间，像一层薄而重的雾。
小草终于忍不住：“如果留下来是你真正想要的，我——”
“好。”一道声音打断她，“我和小草回去。”
小草惊喜地抬眸。
阿奴面上浮出浅淡的笑，她很快也露出笑，伸出一只手：“那，阿奴助手，跟我回去吧。”
阿奴向前，回握住小草的手。
即使在落日城的这一年，他也可以先积蓄自己的力量。
而母亲留下的那些东西，终究会在某一日真正发挥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