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玥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他转过头看着她,夕阳把她的侧脸映得柔和了一些,没有回答。
赤玥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重,像拍掉一块沾在衣服上的草屑。“那就不急。”她站起来,把枪扛在肩上,“反正你造的这片天,还能再看很多天。慢慢来。”
她转身走了。
海怪没有立刻跟上去,又坐了片刻,等她的身影在暮色里变小、拐过院墙不见了。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走过河上的小桥,穿过村口那条土路,回到了那座无名古寺里。钟还挂在那里,他伸出手,敲了一下。
钟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没有等它完全散掉,就走出寺门,朝着更深处那片还没被造出来的空白地走去了。
夜色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像水漫过脚印,一点一点把他的来路盖住。但他的步子没有停,因为白天的光已经为他照清了去向。
第八层圆满之后的第七天,海怪又走进了那片空白地。
那片地在他幻境的边缘,像一个还没被染上颜色的角落。
他之前来过几次,每次都在边上站一会儿就回去了,像是还没准备好推那扇门。
但今天不一样了——他站在那片空地上,脚下没有草,头顶没有云,四周没有声音,连风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开始动手了。
第一件事是分开混沌。他伸出手,在虚空中划了一道线,那道线很细,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像是有人在纸上用指甲压了一道痕。
线划过去之后,混沌慢慢地往两边退,像水被一道无形的堤坝分开。
退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停,然后终于停住了。
上面是一整片灰白色的空旷,下面是一层更沉的、像是被压实了的暗色。
他蹲下来,碰了碰下面的暗色,是凉的,带着一点潮气,像是雨后还没有被太阳晒干的泥。
他又抬头看了看上面的灰白色,它也在变,不是变亮,是变薄,像是被风吹着的纱帐,慢慢地透出后面更深的东西。
他往那片暗色里放了一座山。
不是之前造过的那种圆润的、被人摸过很多次的石头山,是一座更粗糙的、像是刚从地里拱出来的山,棱角分明,坡面陡峭,山脊上没有草也没有树,只有裸露的岩石,颜色深浅不一,像是被水浸过又晒干,再浸再晒,反复了许多遍。
他放了第二条河,从山脚下往东流,比之前幻境里那条宽一些,水流也急一些。
河底有石头,大大小小,有棱有角的,河水冲过去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说话。
他在河两岸放了树,不是他见过的那种树,是一棵他从没见过的树——树干很细,树皮是浅灰色的,摸上去光滑得像被水打磨过。
他站在那棵树下,看着那条河,听着水声,觉得这片天地开始有自己的脾气了。
他走了一段路,在河边蹲下来,往水里放了几条鱼。
鱼不大,银灰色的,游起来的时候尾巴摆得很快,像是一刻也不愿意停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它们在浅水里游来游去,又往岸上添了几株草,叶片窄窄的,边缘有些卷翘,被风一吹就贴到地面,风过了又慢慢弹回来。
他坐在河边,看着这片刚成形的地方——还空着很多,天太亮了,没有云,也没有风会路过时留下的声音。
但他知道,它已经开始了,它会慢慢长出更多东西来。
接下来他造了更多的山,把它们拉得更开,错落着排布,像被随手撒出去的棋子。
他在山与山之间放了平缓的坡地,又放了几条小溪,溪水比河浅,底下的石头能被看见,阳光照上去的时候会反光,像水面上浮着碎银。
他又放了更多的树,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叶子宽,有的叶子细。
那些树在风里晃动,发出不同的声音,有的沙沙响,有的哗哗响,像各自在说各自的话。
鸟也多了起来,翅膀颜色不一,有的灰,有的褐,有的白得发亮。
它们在树冠之间飞来飞去,偶尔停在枝头叫几声,声音长短不一,像是在互相找。
他坐在山脚下的一块石头上,看着眼前这片已经变得很密、很满的景象。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记忆的某个角落翻出了一张旧地图,沿着它的边线重新勾勒了一遍,每一笔都带着试探的力道,落下去之前不知道会碰到什么。
他想了很久,然后在河对岸的一片平地上造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起来的时候,先是蹲着的,像是还没学会怎么站直。
他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身来,晃了一下,又稳住。
他比海怪矮一些,肩膀窄一些,皮肤被太阳晒得发红。
他没有穿衣服,光着脚站在草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脚下的土,又抬头看了看天。
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像是想看清周围的一切,但视线还不太会聚焦。
他看着河,看着树,看着那些鸟从头顶飞过,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站起来的地方,像是想找到自己从哪儿来的,但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踩倒的草。
他转过来了,看到海怪。
两个人隔着一条河,对视了很久。
那个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想什么。他又张嘴试了一次,这一次,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气声,像是刚学会呼吸的人终于让自己呼出了第一口气。
海怪没有动,只是站在河这边,看着他。
那个人的眼神从一开始的迷茫慢慢有了变化,像是在辨认什么——不是确认身份,更像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之外还有别的存在。
他不知道这个人会怎么走,会去往何方,会在这片刚刚成形的土地上留下什么样的足迹。
但他知道,这片天地不再只有他自己了。
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青草和潮湿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个人吸了一下鼻子,又低了低头,像是被风吹得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