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中的刘笔一直没敢往后看。
他知道应该有东西追着自己,而子弹和火炮在朝他的身后射去。
北境的地底下,在一连串如同气泡一般的声响后,开始塌陷。
一开始还维持着相对的稳定,之后开始如同漩涡一般,把周围一切都要吸进去似的。
但是这种漩涡吞噬的状态并没有一直持续。
等刘笔真正奔跑到了第一开拓点的防线附近时,他才敢回头望一眼那天际线。
天边那根柱子在缓缓倾斜,整片天空的黑色都在跟着倒下,就像一块倒塌的蚊帐一般。
“末日花正在倒塌,打击有效。”无线电里传出声音。
然后是嗡嗡的交流声,一进入第一开拓点,讯号也都正常了起来。
刘笔两手一松,肩上扛的两人终于被放了下来。
他这才看清扛回来的人是哪两个,一个是李雪,一个是司机。
当时车飞了出去,他下意识才抓住了这两个人的身体,根本不可能去看是谁。
其他人就永远留在了北境。
医护兵冲了过来,帮刘笔喷水清洁,不停地问刘笔有没有受伤,要给他注射解毒剂。
刘笔摆摆手,指了指地上的两个人,张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就走向开拓点的一堵墙边坐了下来。
他感觉很累,不想说话,却也不想睡觉。
就想在墙角多坐一会儿。
那些在基站给引导方向的队员,到底是死是活,刘笔也没有问。
因为整片北境的肉山像漩涡一样被卷向中心,撤出不及时的话,被波及到的概率是非常大的。
刘笔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满意的答案。
后方的运输队抵达第一开拓点。
这些运输队有趣的一点在于,不仅仅会送来物资,还会送来一些亲属来寻找队员。
这次是一个来找儿子的母亲。
“你们……你们谁看见过我的儿子?”
她拿着照片问,回答的人不认识,就换个人再问。
她还跑到了刘笔这里,刘笔灰头土脸地,还穿着防护服,她也没有认出来,只是焦急问道:
“请问,你有看见我儿子吗?我儿子叫彭望,他的小分队队长应该叫路鸣,但是我联系不到他们……”
“对不起,不认识。”刘笔摇摇头。
他望向远方那个正在倒塌的巨物。
倒塌的前45度角用了大概6个小时左右。
而倾斜超过这一程度时,倒塌陡然加快。
一个小时后,末日花柱完全倒下,在地面掀起气浪和孢子雾,很快波及到了第一开拓点。
轰!
整个第一开拓点笼罩在雾气当中,能见度不足一米。
但其中激动的情绪,却不是雾气所能掩盖的。
“赢了,我们赢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很快,越来越多的喊声、尖叫声响起,在把人们拉进这个末日花倒塌的现实里!
“末日花倒了……”
赢了!赢了!”
“我们赢了!!”
而那个母亲,也终于找到了前线的指挥人员。
指挥官让后勤翻了一下名册,有些遗憾地说道:
“你的儿子在除菌队三队01分队,是突击北境核心区域的尖兵……他很英勇。”
“你是说……”母亲的神情有些恍惚。
“节哀。”
指挥官说完,转过头去,那些队员已经把他簇拥了起来。
“赢了!赢了!九区万岁!!”
“九区万岁!!”
“万岁!万岁!”
“指挥官伟大!方统领伟大!”
队员们高呼着九区的不朽和统领的伟大,那个母亲则在欢呼声中抽泣起来。
她跪在地上,拿着照片,哭声越来越大,却很快庆祝胜利的欢呼声盖过去了。
刘笔从开拓点的物料箱里,拿了根特制的喷气草芯。
它已被晒干后磨成粉末,又用雷瓜胶捏成柱状,点燃后含在嘴里,烟气飘在口腔中,会有甜甜的味道。
他沉默地吐出一口烟雾,靠在墙角的阴影里。
……
……
之后的日子如行云流水,缓冲区快速地恢复了生产。
方衡用九区压箱底的武器库存和大量人力,完成了这一场豪赌。
现在的他风头无二,在九区各个圈层的呼声都非常高涨。
刘笔仍然低调地在荒野饭店里忙碌。
两天前方衡授予的勋章被他打包放进了抽屉,比起勋章亮不亮,他还是更在意薯片脆不脆。
广播里,方衡激扬的声音在反复播放着:
“九区的生存危机解除了。从此以后,九区将不再遭受冰原尸潮的威胁!我们证明了,人类有能力战胜自然,改造自然!”
“蓝星在地理上已被重新发现。我们将以九区为中心,贯通整个世界!”
啪。
苏姚关掉了广播。
“他怎么感觉很高兴的样子?”苏姚有些不满道。
从接触宁猫儿之后,她就一直处在这种愤愤不平当中。
刘笔推测,她和自己一样,看到了某些东西。
“夏秋被分成了那么多块……没有人为此承担责任吗?”她好像在问刘笔,又好像在问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
“苏姚。”
刘笔打断了苏姚絮絮叨叨的埋怨。
“你去后堂休息。不要再说了。”
苏姚的眉毛紧紧皱起,随后压抑一样地松开:
“好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
“做那该死的非人实验的……”
“苏姚!”
“我错了。”
苏姚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有些自责地摇摇头。
“对不起,店老板……对不起。”
她很快跑去了后堂。
刘笔打开了一个录音机。
从里面放出来一些刚来这个世界时候才听的歌曲。
【我听见婴儿哭泣,看着他们长大】
【他们学到的东西将远胜于我】
【我情不自禁地想到,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世界】
“也只有你的店里,才放前时代的老歌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幽幽传来。
刘笔抬起头,眯起眼看了一会儿,认出了来人。
他笑了起来:“雪人,你居然还活着?”
“托你的福。我也就多活一阵子……”
轮椅上的李雪依然声音很轻,幽幽说道。
她的双眼已经因为感染移除,用墨镜挡住了义眼。
失去了双腿和左手,现在只剩下右手可以使用。
这是很重的伤势。
但如果别人知道她在末日花菌核附近暴露了很长的时间,恐怕只会感到传奇。
“这已经不是命硬能解释的范围了。”刘笔摇摇头。
“并发症很多的……我接受了移植手术,但还有肺炎和脑炎。不过好处是,我终于彻底从第三小队退役了。”
李雪笑道。
“我给很多批次的第三小队队员扫过墓。今天我又去过一趟,把自己的墓地也订好了。最近墓园促销,八五折。”
“战斗英雄,从九区领一个很容易吧。”刘笔说道,“或者你红山随便选个地方,我给你免费。以后每年都过去扫你一遍。”
“我还是葬在队友旁边吧。”李雪回答道,“话说,我第一次来荒野饭店,吃的是什么东西呢?”
“唔,好像是……”
“薯角。”李雪笃定道,“薯角,应该还有苹果酒,蘸的是辣椒酱吧。”
“那时候辣椒没那么大产量。”刘笔说道。
“那就是蘸苹果糖浆。”李雪回答。
她顿了顿,说道:
“给我来一份那个。”
刘笔点点头:“这顿我请客。”
树土豆切成小块,熟练地用清水洗过。
投放入油锅中炸至半熟,捞起沥干油脂,待稍稍回温后复炸。
油泡发出吱吱的脆响,让人只听声音,就能感受到酥化的树土豆在口中绽放的重重温暖。
油炸时候,刘笔又拿来一个长筒钢杯,里面倒入苹果糖浆,没有放新配方里的雷瓜皮和子弹柠檬汁液。
只是纯粹的,三道蒸馏土豆基酒,苹果糖浆,一点点姜树汁,一些提供气泡感的汽水。
“嗯,最开始的配方,有一点淡淡的面粉味。”
李雪大饮一口,苍白的脸上泛出一抹舒适的粉红。
助手将她缓缓推到门口,她躺在轮椅上,面朝末日花的方向。
久违的阳光洒在她脸上。
她深呼吸,感受着温度和想象中的光明,空洞的眼眶望向地平线,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天。
那一刻,她感觉地平线的那边,边境局的人来了,治安队的人来了,第三小队的人来了。
所有人都来了。
她连饮三口,轻声道:
“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