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凯伊奈收到了一封来自报社的邀请。
送信的人将信封塞进仓房门缝以后，连门都没有敲，转身便跑了。
他跑得很快。
斑斑追出去的时候，只看见街角闪过了一片衣角。
“他是不是很怕你？”
叶白站在门口问道。
“不知道。”
凯伊奈拆开信封。
“也可能是怕斑斑。”
斑斑停在门前，转过脑袋看着她。
它显然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送信的人会害怕一只性格温顺、从不主动攻击别人，只是体型比普通人稍微大了一点的安琪亚。
何况它今天还没有吃早饭。
没有吃早饭的斑斑通常没有力气追人。
最多追过两条街。
凯伊奈看完信，把纸递给叶白。
信是亚历萨里日报寄来的。
报社希望她在今天中午以前前往编辑部，商讨公开说明的内容。
在信的最后，还有一句被人用较小的字补上的提醒。
——如果萨莉欧小姐愿意独家讲述欺骗公众的全过程，本报可以支付五枚金币的采访费。
“他们想花钱让你解释，自己以前是怎么靠说谎赚钱的。”
叶白评价道。
“很合理。”
伊蕾娜从仓房里走出来。
她一边整理头发，一边看向信纸。
“对于报社来说，只要内容足够吸引人，真假并没有那么重要。”
叶白看着她。
“你昨天还在帮凯伊奈解释。”
“所以我说的是报社。”
伊蕾娜拿过信纸，认真看了一遍。
“而且五枚金币太少了。”
凯伊奈收回信。
“我不会接受采访费。”
“为什么？”
伊蕾娜立即问。
“议事厅要求我公开说明。”
“这与收钱并不冲突。”
“我已经因为那些照片收过一次钱。”
凯伊奈把信折起来。
“这次不收了。”
伊蕾娜沉默了几秒。
她似乎想要反驳，却没有找到一个足够合适的角度。
最后只能说道：
“这或许就是做错事的代价。”
三人抵达报社时，离中午还有一段时间。
亚历萨里日报的编辑部位于街道尽头。
建筑不大，门口却挂着一块十分醒目的牌子。
牌子上写着报社创办至今获得过的所有荣誉。
其中包括本地最受欢迎报纸、最具影响力刊物，以及连续六年获得亚历萨里印刷协会颁发的优秀纸张使用奖。
叶白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最后一个奖有什么用？”
“证明他们使用了优秀的纸张。”
伊蕾娜回答。
“内容呢？”
“评选纸张的人大概不负责阅读。”
编辑部里十分忙碌。
数名工作人员抱着稿件来回穿行，印刷机不断发出沉闷的响声。
昨天下午刊登凯伊奈消息的报纸还堆在墙边。
标题依旧十分显眼。
——恶名摄影师在两名魔女帮助下逃脱重罪。
一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
“萨莉欧小姐。”
他说完以后，看见凯伊奈没有反应，又迅速改口：
“或者应该称呼你为凯伊奈小姐？”
“都可以。”
“那实在太好了。”
中年男人松了一口气。
“我是这里的主编，昨天下午的报道就是由我审核的。”
“看得出来。”
凯伊奈望向墙边的报纸。
“标题很有你的风格。”
“你喜欢？”
“从吸引注意力的角度，确实不错。”
主编立即露出了笑容。
“我就知道，只有真正懂得新闻的人，才能明白这种标题的价值。”
“内容是假的。”
“不能算假。”
主编扶了扶眼镜。
“你确实承认了照片造假，也确实因为两位魔女提供证词，暂时摆脱了勾结偷猎者的罪名。”
“议事厅没有认定那项罪名。”
“所以我用了逃脱，而不是洗清。”
凯伊奈看着他。
主编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不太自然。
他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
“我们还是谈谈今天的公开说明吧。”
办公室的桌面上已经放好了稿件。
标题也已经写完。
——欺骗整个国家的摄影师，首次揭开假照片背后的秘密！
伊蕾娜坐下以后，先拿起稿件看了一遍。
“这个标题比昨天的好。”
“灰之魔女小姐果然很有眼光。”
主编说道。
“我是说，更容易卖出高价。”
“这正是好标题的作用。”
“但议事厅要求的是公开说明。”
凯伊奈没有坐下。
“不是独家报道。”
“我们当然会刊登说明。”
主编翻开准备好的稿件。
“只是需要稍微调整一下表达方式。”
他指向第一段。
这部分详细描述了凯伊奈如何寻找材料、制作人偶、布置拍摄现场，又如何挑选最容易引起人们同情的角度。
其中有些内容是真的。
另外一些则完全是编辑部的想象。
例如凯伊奈为了制造真实效果，连续七天躲在雪地里观察安琪亚的生活习惯。
实际上，她只用了两个下午。
还有她为了找到最合适的拍摄角度，曾经从山崖上摔下来三次。
这件事更不可能发生。
凯伊奈如果连续从山崖上摔下来三次，照片大概只能由斑斑负责拍摄。
“删掉。”
她说道。
主编愣了一下。
“哪一部分？”
“没有发生过的部分。”
“这些只是为了让过程更加生动。”
“删掉。”
“普通读者不会喜欢太枯燥的说明。”
“那是他们的事。”
主编看向伊蕾娜和叶白，希望得到一点帮助。
叶白正在检查桌上的茶。
伊蕾娜则拿起旁边的收费标准。
“在报纸上刊登一整版内容，需要多少金币？”
“如果是普通委托，大约八枚。”
“凯伊奈的说明可以为你们带来销量，你们却只愿意支付五枚采访费。”
伊蕾娜抬起头。
“差价有些大。”
“采访和广告不能混为一谈。”
“为什么？”
“一个是我们购买内容，另一个是别人购买版面。”
“可现在你们既想让她提供内容，又想按照自己的方式修改。”
主编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继续与伊蕾娜讨论钱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于是重新看向凯伊奈。
“你希望怎么写？”
“按照事实。”
“事实不一定适合成为新闻。”
“那就不要把它当成新闻。”
办公室外传来印刷机运转的声音。
主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凯伊奈小姐，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报纸需要考虑读者。”
“你们昨天没有考虑过我。”
“昨天的报道确实有一些措辞上的问题。”
“不是措辞。”
“好吧。”
主编把眼镜重新戴好。
“我们可以撤回昨天的标题，并在今天的报纸上刊登更正。”
“然后呢？”
“然后刊登你的公开说明。”
“原文刊登？”
“我们需要审核。”
“只检查错字。”
“文章长度也需要调整。”
“不能改变意思。”
主编沉默了很久。
“可以。”
凯伊奈这才坐下。
她从包里拿出昨晚写好的说明。
内容并不长。
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把一切归咎于环境。
她承认自己制作了假的照片，承认自己故意隐瞒拍摄过程，也承认那些照片给支持安琪亚保护的人带来了伤害。
在说明的后半部分，她写下了真正偷猎者活动的区域，以及叶白检查伤口后得出的结论。
这些内容都附带着可以核查的记录。
主编读完以后，皱起眉头。
“太平淡了。”
“哪里？”
“全部。”
他放下稿件。
“没有痛苦的成长经历，没有受到误解后的挣扎，也没有你在雪原上遭遇偷猎者时的危险过程。”
“公开说明不需要这些。”
“读者需要。”
“他们需要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凯伊奈看着桌上的报纸。
“至于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昨天已经替我编过一次了。”
主编没有回答。
叶白拿起凯伊奈的稿件。
“可以再加一部分。”
“什么？”
“人偶的照片。”
凯伊奈看向他。
“你需要公开照片的制作方式。”
叶白说道：
“只有文字，很多人仍然分不出哪些照片是假的。把人偶、拍摄现场和成品放在一起，他们会看得更清楚。”
“这倒是不错。”
主编立即产生了兴趣。
“我们可以把标题改成，惊天骗局终于被揭开，摄影师亲自还原造假现场。”
“标题也按照事实写。”
“这就是事实。”
“没有惊天。”
“欺骗整个国家还不够惊天？”
“那些照片没有传遍整个国家。”
“许多读者并不知道这一点。”
主编说完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这句话存在一些问题。
伊蕾娜放下收费标准。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这里的人总能比当事人更早知道消息了。”
最终，双方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确定公开说明的内容。
标题被改成了十分普通的一句话。
——关于萨莉欧部分照片的公开说明。
主编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仿佛亲眼看着一笔生意离开了自己。
“真的不能加上震惊两个字？”
“不能。”
“首次呢？”
“不能。”
“真相？”
凯伊奈想了想。
“可以。”
于是标题最终变成了：
——萨莉欧照片背后的真相与公开说明。
主编勉强接受了这个结果。
离开报社以前，凯伊奈又提出了一个要求。
她希望把那张拍摄于议事厅门口的照片，也刊登在说明旁边。
照片还没有冲洗。
三人回到仓房以后，凯伊奈立即进入暗房。
伊蕾娜和叶白则被留在外面。
斑斑趴在门前，脑袋搭在前爪上，不时朝里面看一眼。
“为什么冲洗照片不能观看？”
伊蕾娜问。
“可能会影响药剂。”
“我是说，为什么我们不能在旁边看？”
“因为你上次差点把显影液碰倒。”
“那只是意外。”
“你想拿旁边的金币。”
“金币本来就不应该放在危险的药剂旁边。”
暗房的门从里面打开。
凯伊奈拿着刚洗好的照片走了出来。
照片里，议事厅门前聚集着许多人。
有人愤怒，有人疑惑，也有人避开照相机。
画面的一角，卫兵正在拆下那张通缉令。
报童站在人群外面，手中举着刚印好的报纸。
更远一些的位置，还有一名老妇人低着头。
她就是昨天最先认出凯伊奈的人。
照片记录下了所有人。
却没有告诉观看者，谁是好人，谁又是坏人。
“这张照片是真的吗？”
伊蕾娜问。
“是真的。”
凯伊奈回答。
“没有改变角度？”
“拍照本来就需要选择角度。”
“没有故意漏掉什么？”
“相机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拍进去。”
“那要怎么判断一张照片有没有说谎？”
凯伊奈低头看着照片。
“不能只看照片。”
她说道：
“还要看是谁拍的，为什么拍，以及没有出现在画面里的东西。”
伊蕾娜思考了一会儿。
“听起来很麻烦。”
“所以假照片才容易被相信。”
它们通常会替观看者决定应该愤怒，应该同情，或者应该憎恨谁。
真正的照片反而没有那么方便。
它只负责留下某个瞬间。
至于那个瞬间以前发生过什么，之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相机从来不会说明。
第二天，新的报纸送到了仓房。
公开说明被放在第二版。
没有醒目的黑色大字，也没有夸张的描述。
那张照片占据了接近一半的版面。
报社按照约定，更正了昨天的报道。
更正内容只有很小的一段。
伊蕾娜找了半天才看见。
“他们为什么不能把更正写得更大一些？”
“因为错误已经卖过一次了。”
凯伊奈回答。
“更正不值得再占用太多位置。”
“这很不公平。”
“报纸不是为了公平才存在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小女孩站在仓房前。
她手里拿着今天的报纸。
凯伊奈认得她。
女孩的父亲曾经买过斑斑的照片，还将其中一张挂在店里。
“照片都是假的吗？”
女孩问。
“有一部分。”
“那斑斑受伤的照片呢？”
“是真的。”
“它被偷猎者追赶的那张？”
“也是。”
“你和它一起坐在雪地里的那张呢？”
凯伊奈低头看了一眼斑斑。
“那张是假的。”
“为什么？”
“那天没有下雪。”
女孩似乎有些失望。
她捏着报纸站了一会儿，又问：
“那你喜欢斑斑吗？”
“喜欢。”
“这个是真的吗？”
“真的。”
女孩点了点头。
她走到斑斑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块面包。
斑斑立即抬起脑袋。
“它能吃吗？”
女孩问。
凯伊奈看向叶白。
叶白检查了一下面包。
“只能吃一半。”
女孩掰开面包，将其中一半递给斑斑。
斑斑吃得很快。
等女孩离开以后，它仍然盯着剩下的半块。
“不要看了。”
凯伊奈拍了拍它的脑袋。
“你最近真的胖了。”
斑斑发出一声不满的叫声。
伊蕾娜坐在门边翻看报纸。
“公开说明已经完成，罚款也会在照片出售以后偿还。”
她说道：
“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继续拍照。”
“还有人愿意购买吗？”
“不知道。”
凯伊奈把那张议事厅门前的照片装进木框。
“不过这次可以先告诉他们，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又为什么要拍。”
“听起来会少赚很多钱。”
“应该会。”
伊蕾娜露出了遗憾的神情。
她虽然没有从凯伊奈那里得到任何损失，却依然替那些尚未赚到的钱感到可惜。
凯伊奈将木框挂在墙上。
它旁边就是那张斑斑站在雪原中的照片。
一张是真的。
另一张经过了设计。
如果没有人解释，看起来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斑斑趴在两张照片下面，很快睡了过去。
阳光从仓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它已经长厚的皮毛上。
凯伊奈拿起照相机。
她对准斑斑，又慢慢放了下来。
“为什么不拍？”
伊蕾娜问。
“它只是睡觉。”
“这不是最真实吗？”
“但不够精彩。”
“真实的东西本来就不一定精彩。”
伊蕾娜合上报纸。
“你不是刚刚才明白吗？”
凯伊奈看了她一眼。
片刻后，她重新举起照相机。
快门落下。
斑斑被声音惊醒，迷茫地抬起脑袋。
照片里的它大概不会英勇，也不会悲惨。
只是一只吃过早饭以后，趴在阳光下睡觉的安琪亚。
没有人会因为这张照片捐出大量金币。
报纸也不会把它放在最醒目的位置。
但它确实发生过。
这一次，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