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护送队伍中,居然还有朝廷神堂方面的高手后,圆脸道士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脸上露出的紧张神色,此时也散去了大半。
随后,他再次开口道:“这么说来,有天门寺的僧众和神堂的高手在前面顶着……”
“咱们师兄弟五个其实就是在外围搭把手、跑跑腿的?”
剑眉道士闻言,淡笑了一声:“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
“师父既然派了咱们下山,那就是信得过咱们的本事。”
“到时候到了天门寺,该出力的时候,谁也不许缩在后面!”
“这是自然!”
四人异口同声应道。
每张年轻的面孔上,既有郑重,也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与此同时,窗外银象城的街市上,依旧人声鼎沸,茶摊上的吆喝声,货郎的拨浪鼓声,还有孩童追逐的笑闹声混成一片。
五个年轻道士口中的话题,也很快便从祥瑞和神堂,转到了其他方面。
如天门寺的素斋口味如何,又如山中气候凉不凉快之类的闲话等等。
但谁也没有留意到,就在他们隔壁那张桌的桌腿阴影里,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灰褐色小虫正安静地趴着。
那虫子的六条细足紧紧扣在木缝中,两根触须微微颤动,朝向道士们那一桌的方向。
片刻之后,小虫振翅飞起,悄无声息地钻出窗缝。
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小虫便没入了外面的日光之中,沿着屋檐的阴影一路向西,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
距离银象城百里开外,有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立在官道西侧的山坳里。
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庙顶已然塌了一半,露出几根焦黑,似乎着过火的横梁。
庙墙四壁上的壁画,也早已剥落殆尽,只剩一些模糊不清的朱红色残痕。
然而,这座无人问津的破庙,今日却是热闹极了!
三十余名护卫,人人腰佩长刀,身着暗红短甲,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阵,把破庙围得水泄不通。
每隔三步便站着一人,背朝庙门面朝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山林草木,就连一只飞蛾从面前掠过,都要被打量上好几个来回。
破庙外围十来步远的石阶旁边,两个年轻护卫正拄着刀柄低声闲聊。
其中身材瘦长的那个护卫,小声说道:“这中原腹地就是不一样,不比咱们南海那边,到处都是密林瘴气!”
“你看咱们过来的时候,人家那村子……”
“一片接着一片的良田,房子盖得整整齐齐的。”
“路上的商人也多,什么东西都齐全……”
另一个稍矮一些的护卫闻言,不禁咧嘴笑了笑道:“可不是么?”
“我跟着侯爷在南海待了小半辈子,还以为天底下都是那种潮乎乎的热带林子,这回出来才算开了眼界。”
“等这趟差事办完了,我还真想在这北边多逛几日,看看那些大城里的热闹……”
也难怪这二人对中原腹地生出艳羡,谁让他们所在的南海之地人烟稀少,遍地瘴疠呢?
正当瘦长护卫正要接话时,忽然一阵悦耳至极的歌声从破庙方向飘了过来。
那声音极细极柔,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耳畔,又仿佛是有什么人在他们耳边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儿。
然而,就当那旋律刚一入耳,瘦长护卫的面色,却是猛地一变。
他脸上原本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下一刻,他急忙转头看向破庙四周……
那些原本站得笔挺的护卫们,此刻竟然一个个面容狰狞,眼珠子里浮出暗红色的血丝,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一样。
有的护卫甚至都已经开始双手抱着脑袋,发出一阵阵如野兽般的低沉嘶吼。
还有几个护卫像是在梦游一般,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往破庙方向走去。
“不好!”
矮个护卫见状,一把抓住同伴的胳膊,声音又急又颤:“快去找玄远师傅!快!”
两人急忙转身,就要往外跑去。
可步子刚迈出没几步,二人就看见三个大和尚,正快步朝这边的赶来。
三个大和尚俱是五十多岁的年纪,身穿灰褐色僧袍,衣摆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们三个的步伐又稳又疾,转眼之间就已经赶到了两名护卫的近前。
为首的那名大和尚,法号玄远,面皮微黑,两道白眉垂到了眼角。
后面紧跟着的,则是玄远和尚的师弟玄同和玄法,一个圆脸矮胖,一个高瘦如竹。
这三人赶到近前,一眼扫过四周那些被歌声蛊惑的护卫们,面色同时一沉。
“祂又开始了……”
玄远无奈叹了口气,随后立刻就地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口中诵念佛经:“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利哆……”
“毗迦兰帝,阿弥利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玄同与玄法也是一左一右,就地坐在玄远的身旁,不约而同地开口诵念佛经。
三人的诵经声合一,低沉浑厚,字字清晰,像一口铜钟在山坳里被缓缓敲响。
那经文声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层层叠叠地往外扩散。
所过之处,那缕细柔的歌声便像是遇了热水的薄冰,一点一点被化开、被压退,重新缩回到了破庙深处。
守在破庙周围的那些护卫们,头上的冷汗是一层接着一层地往外冒。
随着经文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他们眼中的红丝终于开始缓缓褪去。
有的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有的则是松开了抱头的双手,眼神从混沌渐渐恢复了清明。
当他们看清楚是三位大师在前方念经时,一个个连忙强撑着身子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玄远三人身侧聚拢,不敢再离破庙太近。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缕歌声终于彻底消散了。
庙里庙外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山风穿过残破窗棂的呜咽声,以及护卫们粗重的喘息。
玄远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额头上的汗珠正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总算是又压制住了!”
“没想到这都快到天门寺了,祂居然还想闹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