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出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轻妇人走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身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褙子。
发髻高挽,只插了一支碧玉簪子,素净而不失贵气。
她的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却又被温柔的笑意柔和了棱角。
她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那孩子白白胖胖,虎头虎脑,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手里还攥着一块桂花糕,糕屑沾了满脸满手。
江明歌的思绪被拉回了现实。
他转过身,脸上的凝重如同冰雪遇阳,瞬间融化,化作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他走过去,蹲下身子,一把将那个小男孩抱了起来。
那孩子咯咯笑着,举着沾满糕屑的手,往江明歌脸上糊。
江明歌也不躲,任由那孩子把糕屑糊了他一脸。
“南儿闹着要等你。”
年轻妇人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踮起脚尖,轻轻擦拭江明歌脸上的糕屑。
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妻子对丈夫特有的亲昵。
“说爹爹今天还没抱他,不肯睡。”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嗔怪,“你也真是的,忙起来就忘了时辰。南儿等了你一个时辰,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撑着不肯睡。”
江明歌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那孩子正用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他,眼中满是依赖和欢喜。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是爹爹不好,明天爹爹陪你一整天,好不好?”
那孩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又伸出小拇指,奶声奶气地说:“拉钩。”
江明歌笑着伸出小拇指,与他拉了拉。
那孩子这才满意地打了个哈欠,把头靠在江明歌的肩膀上,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年轻妇人看着这一幕,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她将孩子从江明歌怀中接过来,轻声说:“我先把他送回房,你等我一下。”
江明歌点了点头,目送她抱着孩子走出房门。
红珠公主,当今圣上的三女,他的妻子。
说起来,他们的姻缘也颇具传奇色彩。
当年他新科状元,在琼林宴上被皇帝看中,将最宠爱的长女许配给他。
那时他还只是一个七品翰林编修,无权无势,穷得叮当响。
朝野都说他是攀上了高枝,一步登天。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皇帝看中的不是他的才华,不是他的相貌,而是他“没有根基”。
一个没有根基的状元,一个没有家族背景的女婿,才是最好的臣子——好控制,好拿捏,好利用。
皇帝以为他是最好掌控的棋子。
却没想到,这枚棋子,会长成连棋盘都装不下的庞然大物。
片刻后,红珠公主回来了。
她关上门,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父皇的寿辰快到了。”
她轻声说,“今年的寿宴,父皇特意让宫里传了话,点名要你参加。”
宫里传话,与朝堂礼部的传话,大为不同。
若是礼部传话,便是公事。
可宫内传话……
那就是以岳婿关系来相处了。
然后,她的声音中,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担忧。
她是皇帝的女儿,也是他的妻子。
夹在父亲和丈夫之间,她比任何人都难做。
“你不想去?”他问。
红珠公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是……”
她低下头,眼神轻轻颤动,“只是觉得,父皇最近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了。”
江明歌心中一动。
他当然知道皇帝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一个手握三十万大军的女婿,一个在军中威望日隆的大将军,一个在朝野中呼声越来越高的权臣——任何一个皇帝,都会对这样的臣子产生忌惮。
更何况,他还不姓赵。
大御朝的天下,姓赵。
而他,姓江。
一个外姓人,掌控了天下近三分之一的兵力,换了谁坐在那把龙椅上,都会睡不着觉。
江明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将红珠公主拥入怀中,“放心吧,不会发生任何事情的。”
有些事情,即便是至亲,也不能说。
况且,他现在也有种预感。
或许,他很快,就能接触到了真正的超凡。
权力,将不再是他所看重的东西。
红珠公主看着他,眼中的泪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相信自家夫君。
“寿宴在十日后。”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请柬,递给他,“父皇说了,让你务必到场。还特意吩咐,让你带上南儿。他想见见外孙。”
江明歌接过请柬,倒是没看。
“那便带上吧。”
如今的他,自忖单凭武力,也能在皇宫内外来往自如。
更别说,皇宫内,他又岂会没有安排?
还是那句话。
走到这个位置,即便没打算造反,却也始终会被逼着造反。
既然如此,倒不如早做准备。
红珠公主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
“夜深了,我们早点歇息吧。”
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糯糯。
江明歌一愣,随即柔和笑道:“也好,今日我们便歇息吧。”
一场旷日大战之后——————
江明歌躺在床上,默默思索着。
“皇帝寿辰……一场鸿门宴呐。”
“这回却成了刘邦请项羽了?”江明歌神色古怪的一笑。
“可惜,你不是刘邦,我也不是项羽。”
皇帝寿辰,表面上是普天同庆的喜事,实际上是一场鸿门宴。
三十万大军,是他的底气,也是他的催命符。
皇帝不会容忍一个手握重兵的外姓女婿太久。
这次寿宴,要么是试探,要么是摊牌,无论是哪种,他都必须做好准备。
当然,其实这些,他早有准备。
他眼下更加关心的,反而是那股在心中越发强烈的感应。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盘算着行程。
明日早朝,他要向皇帝请旨,以“巡视边军”的名义出京。
一方面,是给出一个警告的信号。
让这位皇帝不要忘记,他到底拥有着怎样的势力。
另一方面,也是要去那个感应中的地方。
他想要看看,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