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下班,收拾完屋子,洗完孩子小衣服,才六点半。
婆婆给宁宁买了游泳抚触卡,下班后接走带她去商场里的游泳中心了。明宇出门了好几天,去广州看咖啡机,搞调研。
这会儿庄颜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小盘刚洗净的葡萄,一颗一颗慢慢的往嘴里放。
电视里正在播林州省电视台的晚间新闻。
“……备受瞩目的林州市轨道交通一号线项目,日前已取得国家发改委正式批复,进入全面实施阶段。今日上午,省政府驻京办主任、林州市轨道交通建设指挥部常务副指挥长宋黎民在项目现场主持召开第一次全线开工动员会,来自勘察设计、施工、监理等单位的近百名代表参会……”
画面切换了。
庄颜手里的葡萄停在了嘴边。
公公宋黎民出现在电视屏幕上。他坐在一张长条会议桌的中间位置,面前摊着一沓文件,右手边放着一个白瓷茶杯,正在说话。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掂量过了才放出来,带着一种长期做报告练出来的、不怒自威的从容。
“……林州作为省会城市,轨道交通建设不仅是缓解交通压力的现实需要,更是提升城市能级、融入中部崛起战略的长远之策。我们一定要把这条线规划好、建设好,对得起省委省政府的重托,对得起林州一千万百姓的期待……”
庄颜把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屏幕上那张脸。
这张脸她叫了两年多的“爸”。刚结婚的时候叫不顺口,从“叔叔”改口叫“爸”,舌头总要在上颚多停留零点几秒,像是有个什么坎过不去。后来叫多了,顺了,习惯了,叫得自然而然了——婆婆是妈,公公是爸,她是宋家的儿媳妇。一个从鲁西南农村考出来的、爹不疼没有娘、靠自己一根拧筋撑到现在的姑娘,竟然成了电视上这个人的儿媳妇。
不可思议。
她放下手里的葡萄,把盘子在膝盖上搁稳了,两只手交叠着搭在盘子边上,她看着电视,眼睛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她瞳孔深处点了一盏小灯。
她感觉到一种无以名状的骄傲。暗戳戳的、在心里头翻涌的、像热水壶烧开了却不敢开盖子的那种骄傲。这个人,电视上这个人——正在主持会议的、专家们频频点头的、省台新闻给了将近一分钟特写镜头的这个人——是她的公公,是她丈夫的父亲,是她女儿宁宁的爷爷。她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姑娘,十几岁的时候坐绿皮火车来林州上学,硬座,二十块钱的车票都要掂量来掂量去,那时候她哪里想得到,有一天她会坐在这座城市某个小公寓的沙发上,在电视上看见自己的公公,以上面那种她做梦都想不到的级别和姿态,主持着几百个亿的大项目。
她还感觉到崇拜。
林州要有地铁了。她是个火车只坐过一次、上大学时连公交车都坐不明白的人,如今却要成为这座城市“改天换地”的见证者。更让她想不到的是,见证的方式是——她的公公坐在动员会的主席台上,决定这条地铁从哪里过、在哪里停、什么时候开通。
这是她这辈子离“大事件”最近的一次。
紧接着,一阵宽心没来由地从心底漫上来。
明宇出发去广州了。他走的时候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在门口换鞋时回头说:“等回来给你和宁宁带好吃的。”她当时只“嗯”了一声,表情淡淡的,心里却乱得很,别着一股劲儿。
可现在看着电视上宋黎民那张从容的、笃定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脸,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担忧有点多余了。心里甚至冒出一个念头——要是临出门时给他加加油、打打气,该多好啊。唉。
她不懂官场,不懂商场,不懂什么“政商勾兑”或者“资源整合”,那些词离她太远了。她也不懂那些上层的游戏规则,可她本能地感觉到——家里有一个这样的公公,别说开一个小小的咖啡店了,就算真的赔了,天也塌不下来。她忽然看清楚了:宋明宇的折腾,不管是成是败,都不至于让他们这个家伤筋动骨。有电视上这个人在,这个家就有底。这个底不在存折里,不在房产证上,而在这个人的级别、这个人的位置、这个人站在会议桌中间对着二十几个专家讲话时散发出来的那种——怎么说呢——那种感觉。
所以,自己天天拉着脸、一副焦虑刻薄的样子,到底算什么啊?
唉。她摘了最后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盘子空了。
新闻结束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冲在盘子上。
她有意无意的环顾了一下厨房。厨房不大,灶台挨着水池,水池旁边搁着一个电饭煲,电饭煲旁边是调料架,架子上摆着盐、糖、生抽、老抽、醋、蚝油,瓶瓶罐罐的,摆得整整齐齐。
往外延伸一点看去,餐厅不大,客厅不大,卧室也不大。刚搬进来的时候她觉得这儿简直太好了,两个人住,要多合适有多合适,哪哪都那么精致。现在有了宁宁,客厅里多了爬行垫、围栏、玩具箱,婴儿车靠在阳台上,沙发旁边堆着尿不湿和湿巾,连茶几上都摆满了奶瓶和安抚奶嘴。八十多个平方忽然就不够用了,转个身都要侧着身子,走两步就能撞到什么东西。
她想起婆婆刘红梅上次在生日宴上说“牡丹花园实在太小”,当时她还觉得有点刺耳,觉得婆婆挑剔。这会儿就看了个1分钟新闻的功夫,她忽然觉得婆婆说的对!要按公公的职位和身份,他的儿子至少也要住个一百三四十平的敞敞亮亮的三室两厅吧!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了。
她竟然为了几十块钱的鞋跟宋明宇吵架,为了几千块钱的全家福闹别扭,为了他辞职的事冷战了两个星期,觉得天要塌了,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觉得这个男人在把他们全家往火坑里推。可现在看看——天不但没塌,日子还过出希望来了。咖啡店能不能开成另说,但明宇可是电视上那个男人的儿子啊,他的起点,可是很多人跑一辈子都到不了的终点。她不是今天才知道的,她以前也是知道。但她今天才真正“感受”到。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一直住在一个屋子里,四面都是墙,她觉得世界就这么大,墙外面什么都没有。现在忽然有人把屋顶掀开了,她看见天、看见云、看见鸟在飞,这才知道——原来外面还有这么大。
把洗干净的盘子放在沥水架上,抽了一张厨房纸巾擦干。她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铺在小区的甬道上,有几个孩子在楼下跑来跑去,尖尖的笑声从纱门缝里钻进来,脆生生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风里。
想着这些,不由自主的从兜里掏出了手机。打开微信,翻开丈夫的朋友圈,十分钟前,他发了一条新消息,几张咖啡机的照片摆成整齐的六宫格,文字上写着“挑花眼了,每台都喜欢,你们猜图六这台多少钱?”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盯着他的头像犹豫了两秒,清了清嗓子,然后按下了语音通话。
嘟——嘟——响了两声,接了。
“喂?”宋明宇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意外的惊喜。他大概是没想到她会主动打电话过来,毕竟上次关于开店的话题,她在车后座扔了一句“我觉得不怎么样”之后,两个人之间就一直不冷不淡的。
“嗯。”她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扶手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你那边跑得咋样了?累不?”
“挺好的!特有意思!”他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提起来了,整个人从“意外”切换到“兴高采烈”只用了一秒钟,“你要是不上班,跟我来一起看看就好了!我跟你说,我这两天看了好几家机器,有一台意大利的,原装进口,双头,做Espresso特别稳。价格我跟人家磨了两天了,从四万八磨到四万二,我觉得还能再低。豆子我也看了几家,广州这边有一家烘焙厂,专门做精品豆的,风味特别好,我拍了好几个视频,回去给你看——”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抢时间,怕她挂了似的。庄颜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她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一定是在酒店房间里,或者在某家咖啡店的角落里,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翘着,整个人像一棵被浇了水的植物,咕嘟咕嘟地往上蹿。
“……还有包材,杯子啊、杯套啊、袋子啊,这边的供应商特别多,从几毛到几块的都有,我拿了好多样品,装了一整个行李箱。装潢我也看了几家,但风格太多了,工业的、精致的,北欧的,韩风的。。。哎,眼花缭乱,我还没理出头绪。。。”
“广东热不?”她忽然打断了他。
那边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热!热死了!”他的声音又松快了一些,“三十五六度,我穿个短袖都冒汗。这边的人讲话老搞笑了,我跟你说,他们管‘没有’叫‘冇’,管‘多少钱’叫‘几多钱’,我现学现卖,跟人家砍价的时候说‘便啲啦,老板’,就是让人家便宜点。结果我那个调调不对,人家愣了半天才听懂,笑死我了。我现在学了两句,你听听啊,‘唔该晒’——谢谢,‘几好’——挺好的。怎么样,像不像那么回事?”
他的广普学得七拐八拐的,“唔该晒”说得像嘴里含了个热汤圆,囫囵着就滚出来了。庄颜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轻轻的笑出了声,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好久没对着他笑了。
她本来想问他“你吃饭了没有”“住的地方还好不好”,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可是宋明宇,他啥时候亏待过自己。于是,她忍不住分享了自己刚才的触动。
“我刚才看新闻了。”她说。
“啥新闻?”
“省台新闻。咱爸上电视了。”
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
“林州地铁那个事,论证会。咱爸坐在中间,好大的排场。旁边全是专家,二十多个。他说了好久的话,讲得特别好,特别有气势。你没看到,可惜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咱爸可气派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哦。”宋明宇的声音忽然矮了下去。他没有接这个话茬。
庄颜感觉到了那道缝隙。但她也知道,这会儿不是搞清楚这个的时候,于是,她再次换了话题。
“天凉快了,我想报个驾照。”
她的声音柔弱下来,像是在试探。“上次咱妈不是说。。。。”
“行啊。”宋明宇几乎没有犹豫,“报呗,我给你出钱。”
“我不用你出钱,我自己有钱。”真没出息啊,嘴角又翘了。
“嗐!管你有没有钱呢,你的是你的,考个驾照才几个钱,我包了!”
他的话让她害臊。
为自己背着他去存了所有的钱而害臊。
“嗯,那我找个驾校问问。”
她咬咬嘴唇,试着顺着他的意思接纳着说。
电话那头,宋明宇的声音又活泛起来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大概真的是很高兴。从辞职到现在,这是庄颜第一次主动问他“你跑得咋样了”,第一次表现出对他开咖啡店这件事的一点点关心。不管那关心有多少、有多真,他都照单全收了。
“对了,宁宁呢?干啥呢?想我了没有?”
“妈带她去游泳了。”庄颜的语气像在认真汇报工作,“六点接走的,八点回来,快了。”
“你一个人在家?”
“嗯。”
“吃饭了没?”
“吃了点葡萄,喝了个酸奶。不饿。”
“又不好好吃饭。”
他的语气里有一点责备,像一个人对着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叹气,叹完气又舍不得骂,只好说“那你多吃点水果”。
庄颜靠在沙发上,把腿伸直了,脚趾头在拖鞋里动了动,看着天花板,听着电话那头偶尔传来的、广州街头嘈杂的背景音——有车喇叭声,有人说话的声音,有一家店在放粤语歌,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行了,你早点休息吧。孩子快回来了,我准备下楼接。”她说。
“嗯,行,我忙完就回来。”
电话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没有收干净的笑,很小,很淡,像秋天的第一片叶子落下来,轻飘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