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林州,天冷得干脆,没有雨没有雪,就是干冷干冷的风,从楼缝里钻过来,扎在脸上像针尖儿挑。
下午三点多,李耀辉从学校出来,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
研究生补授的事,今天算是彻底落了听。论文答辩过了,材料交了,学位证要等明年一月才能拿到手,但“研究生”这三个字,从今天起可以名正言顺地写在他名字后头了。
他想了想,给陆娇娇发了一条消息:“终于过了。就等着拿证了。”
发出去不到十秒钟,那边就回了。
“真的?!太好了!下班早点回来,给你好好庆祝庆祝!”
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又跟了一个笑脸。
李耀辉把手机揣回兜里,下了台阶,往医院的方向走。
风迎面吹过来,干冷干冷的,但他的心情很愉快,胸中有股子满满登登的躁动往外溢——这半年压力太大了,研究生这件事,从备考到论文到答辩,一路走过来,磕磕绊绊的,中间差点就黄了。六月份那一批没赶上,他以为要拖到明年了,没想到十二月份补上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好事儿,也是一个阶段的圆满结束,学习考试这件事,好像从来没辜负过他似的,只要努力了,就一定有结果。这是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对他公平的东西,也像是给他辛劳一年后唯一奖励的一颗糖。
坐上91路公交车,坐在靠窗位置的他,掏出手机,不知怎么的就点开了微信,划到了朋友圈。
他平时不怎么爱看这个。一是真的忙,没有功夫。二是觉得那里头的东西跟他隔着一层。每个人都在说话,但没有人真的在说什么。热闹是热闹的,但好像没有一件事跟自己有关系。
但今天他心情好,想翻翻。
大拇指往上一划,屏幕上的内容一行一行地往上滚。
宋明宇发了一条。九张图,前四张是装修现场——拆了一半的吊顶、刚走完线的墙面、堆在角落里的水泥和瓷砖。中间三张是设计效果图,暖黄色的灯光,原木色的桌椅,吧台上摆着一台光亮的咖啡机。最后两张是他的自拍,站在满是灰尘的店面里,戴着口罩,眼睛弯着,笑得很有劲。配文是:“天天盯到后半夜,快了快了,争取圣诞节前让大家喝上第一杯。”
李耀辉点了个赞,在底下认认真真地打了一行字:“开业了我一定到场。”
他盯着宋明宇的头像看了几秒,想起心头萦绕着的事——姐姐去郜伟那个酒店后厨洗碗,已经干了一个月。这事儿当初是白冰牵的线,但白冰跟郜伟不熟,是宋明宇打的招呼。要不是他张嘴,姐姐一个有案在身的女人,又带着两个孩子,想在开源城里落下脚,哪那么容易。
前几天姐姐打来电话,说不让他再寄钱了。
“老板给开了一千二。”姐姐在电话里说,声音比夏天那会儿亮了一些,“这钱,我们娘儿几个,顾得住。吃的也可好了,有剩菜,孩子们天天有油水儿。。。”
“活儿累不累?要是太累,就跟老板说少干点,哪怕少开点工资呢。”
姐姐在那头竟然笑了一声,那种笑他很久没听到过了:“这点活比起在农村下地,轻快到家了。手湿湿水,搅和搅和就有钱拿。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听了,又心酸又欣慰。累是累点,可要不是有同学这层关系,日子肯定还要难得多。
想到这里,他翻到通讯录,拨了宋明宇的电话。
响了两声,
“哟,耀辉?”宋明宇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忙活的喘劲儿,背景音里有电钻的嗡嗡声,“咋了?啥事?这么稀罕?”
“忙着呢?看见你朋友圈了,”李耀辉说,“咋还开上店了,真能折腾。。。”
“嗐!不折腾咋整,在家干待着看脸子啊?”
“谁敢给你脸子。嘿嘿。”
“可别提了!哈哈,”宋明宇笑了一声,“你打电话啥事儿?”
李耀辉顿了一下,语气恢复了认真:“我姐那事,一直没正经谢谢你。你啥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哎,要不是你帮忙打招呼,她哪能在郜伟那儿干上活。前几天说给开工资了,这一下子能顾上自己的生活了。。。”
“嗐,多大点事。”宋明宇的语气很随意,“郜伟其实跟李琦更惯点儿,都是同学,一句话的事儿。再说了,你姐干活实在,郜伟还跟我说呢,说这大姐洗的碗比之前那个干净。没事儿!那么多同学都在那呢,你放心,亏待不了她。”
“那也谢谢你。”
“你这个人,真能客气。”宋明宇笑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都自己人,不算啥。行了,我这儿还忙着,回头开业了你过来,到时候看开源那几个来不来,到时一起坐坐!”
“行,一定去。”
挂了电话,退回到朋友圈的页面,宋明宇回复栏里弹出了刘洋的头像:“来真的啊?哥们儿!”紧接着白冰也回了一条:“挺好,就是离我太远了,快快快,把店开到开源来。”
李耀辉看着屏幕上的那些回复,想起前阵子好像看见宋明宇发过在广州看咖啡豆、看机器的照片,当时也没太在意,划过去了,以为他就是出去玩顺路看看,没想到这个人脑子里想的事转头就往地里种,还真种出芽来了。
他不明白研究院那么好的工作,别人想进都进不去,明宇为啥说不要就不要了。要是换了自己,肯定是心无旁骛的干到退休。。。
人各有志吧,他在心里跟自己说。毕竟,人家爸厉害,这也许是明宇想怎么活就怎么活的理由。
他往下划了一下。
白冰发了一条。是一张站在栏杆外拍的学校照片,写的是:“今天路过母校,听见里面在放课间操的音乐。站了一会儿,走了。”
李耀辉看着那条朋友圈,轻轻的摇了摇头。去采访路过学校,也要发一条。跑新闻的时候风风火火的,像个侠女,可到了朋友圈里,就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小姑娘。一朵云、一片叶子、一阵风,都能让她停下来看一会儿,写上一段。这种事他做不来,但他不讨厌她这样。他甚至觉得,白冰心里头大概一直住着一个小女孩,外面那层记者的壳再硬,也挡不住她偶尔钻出来透透气。
他给她点了个赞。
马明浩又发了一组照片。这次去的新西兰,背后是雪山和湖泊,他和他媳妇穿着冲锋衣,对着镜头比心。九张图里有三张是他媳妇的单人照,拍得挺好看的,一看就是修过的。
下面几个宿舍的同学已经把他的疑问给问了。
“什么情况?为啥你又掏着了这么长的假期?”
“年假啊,兄弟!”
“别扯了,你妈要是在卫生局你也能随时出发。”
。。。。
李耀辉跟着点了个赞。心想,同样在医院干,这个人怎么天天都在旅游?好像一点也不受工作的束缚似的。。。反观自己,一天天背后跟有鞭子抽的老黄牛一样干不完的活。
再往下,胡大胖发了一张游戏截图,配文:“又输了。这队友带不动。”底下没有评论,没有人点赞。
李耀辉看了两秒,划过去了。
再往下,科室的张浩发了他儿子的照片,小家伙骑着一辆红色的三轮童车,在小区里笑得露出两颗门牙。配文是:“周末带娃,累并快乐着。”
他又往下翻了翻,还是胡大胖的游戏截图,科室里的小护士大约有两个不停的发他看不懂的美容仪,还有一个加了他微信的病人转发的投票链接。
他抬起头,往窗外看去。
大学这一带的街景跟从前似乎没有什么不同——马路对面那排梧桐树还是老样子,初冬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那家卖茶叶蛋的小店还在,门口的招牌掉了一块漆,颜色比几年前淡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热闹——每个人都有一块自己的园地在打理,种什么、开什么花、结什么果,都发出来给人看。他平时看着,觉得跟自己没关系。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心里揣着一件想让人知道的事,那件事在那里拱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土里往外冒。
他忽然也想发一条朋友圈,想说说今天的心情,想让别人也知道——我李耀辉,也有值得高兴的事,也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并不是一年到头只有处理不完的家事,倒不完的霉。。。
他点开微信,拇指在发布框上悬了一会儿。
打了一行字:“今天终于……”
又删了。
重新打:“十二月的雪没来,好消息来了。”
看着觉得矫情,又删了。
再打:“研究生这件事,总算落地了。”
还是觉得不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又把它删掉了。
算了算了,还没拿到证呢,着什么急。等一月份证到手了再说吧。
发了又能怎样呢?同事们会真心为自己高兴吗?同学们会觉得我在显摆吧。。。母亲不会看朋友圈,姐姐也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妻子已经知道了。。。
所以呢,我想得到什么呢?
他渐渐觉得没什么意思。
日子是自己过的,给别人看什么?
算了。
不发了。
把手机重新揣进兜里,下了公交回到医院,把桌上的病历归拢了一下,去病房转了一圈。三号床的老太太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出院了,他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五号床的那个中年男人刚做完检查,片子还没出来,他跟家属说别着急,明天再看结果。一圈转下来,收完尾,也就下班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推开家门的一瞬间,一股热腾腾的饭菜香味扑过来,带着葱花的焦香和炖肉的酱气,把一身的寒气撞散了。
李耀辉换了鞋,走到客厅,看见那张折叠桌上已经摆满了盘子——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一碗蛋花汤,中间还搁了一瓶红酒。红酒是搬家时从顶楼带来的,一直搁在柜子顶上落灰,今天被她翻出来了。
他站在桌前,看着这一桌子菜,忽然心里又触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对着那桌子菜拍了一张。
陆娇娇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他在拍,脸上的表情从“饭好了”变成了“你在干嘛”。
“诶呦,你拍照干啥呀?发朋友圈呀?”她的语气是那种带着笑的调侃,但眼睛里是高兴的——他平时不干这事,今天主动拍了,说明他真的开心。
李耀辉挠了挠头,把手机放下了:“发什么朋友圈,我不爱发。”
“不爱发你拍什么?”
“就……留个纪念。”
陆娇娇笑了一声,转身回去盛饭了。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研究生毕业了,这么好的事儿!想发就发个呗!”
他心里忽然觉得非常妥帖——妥帖到根本没有发朋友圈的必要。
他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咬了一口,骨头一嗦就下来了。
“好吃。”
“炖了一个半小时呢!”
妻子端了晶莹剔透的大米饭坐了下来,拿起红酒瓶倒了两个半杯。
他接过杯子,自己滋儿了一口。
“等你花店开起来了,我给你发个朋友圈。”他说。
陆娇娇被他没头没脑的话愣了一下:“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到时候别赖账。”
“不赖。”
陆娇娇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这回碰得重了一些,酒洒出来一点,溅在桌上。
窗外,十二月的夜空很干净,月亮挂在天上,瘦瘦的,亮亮的,像一盏被谁搁在那里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