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山,五庄观。
此地仿佛永远是洪荒中的一个例外,一处被时光精心珍藏的净土。
山峦四季青翠欲滴,流泉淙淙如古琴低语,奇花异草遍地芬芳,仙鹤悠然衔芝而过,灵鹿乖巧献上瑞果,浓郁的先天戊土精气与草木清香交织弥漫,形成一道天然的、温润而坚韧的屏障,将外界的纷扰喧嚣与日渐深重的劫气悄然隔绝了大半。
观内,那株天地灵根人参果树依旧郁郁葱葱,华盖如云,枝叶间那三十个宛若胎息婴儿、蜷缩酣睡的果子散发着令人心神沉醉的异香与磅礴无尽的生机。
只是,那树下青石桌旁,已然不见了那位常与清风明月对弈品茗、笑谈古今的悠闲大仙。
镇元大仙不再负手赏玩那千年一开的仙葩,也不再悠然细品那能助人悟道的清茶。
他静立于人参果树那粗壮如虬龙盘绕、纹理深刻如大道铭文的树干之下,一手轻轻抚摸着粗糙而温润的树皮,指尖仿佛能感受到脚下洪荒大地最深沉的脉搏与呼吸。
他的目光,早已穿透了五庄观自身布下的、足以令大罗金仙望而却步的先天戊土混元大阵,投向了外界那广袤无垠、此刻却满目疮痍的天地。
目光所及,不再是记忆中那片山河壮丽、万物竞生的景象。
山岳崩塌,如同被巨神践踏过的积木,地脉断裂处汩汩涌出污浊的秽气与暗红的血泉,浸染着焦黑皲裂的大地。
江河或已断流,干涸的河床裸露着白森森的尸骨;或化作了粘稠腥臭的血水,翻滚着扭曲的魔影。
曾经烟火鼎盛、承载着文明的人族城郭,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焦土之上,依稀可见未曾干涸的暗红血迹与破碎不堪的骨骸,无声地诉说着惨烈。
无尽的怨气、死气、污秽的魔气如同活物般交织升腾,形成厚重的、扭曲的帷幕,遮蔽了日月星辰的光华,玷污了天空的澄澈。
隐约间,似乎有亿万生灵在魔焰中痛苦哀嚎、绝望哭泣的声音,跨越无尽空间,如同最纤细却最锋利的针,直接刺入道心深处。
即便镇元子道心早已修炼得如同万古磐石,古井无波,超然物外,近乎圣人无为之境,亲眼目睹这般天地倾覆、万灵悲鸣、秩序崩坏的惨状,他平静了无数元会的心湖,亦无法再保持完全的静止。
那如同承载了万古沧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眼底最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与前所未有的沉重。
尤其是当——
东海金鳌岛方向,四道惊绝寰宇、凶戾无匹的恐怖剑气悍然冲霄而起,煞气之盛令整个洪荒法则震颤,那“非四圣不可破”的诛仙剑阵气息,以一种无比决绝的姿态,宣告着重临世间!
九天之上,周天星斗之光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亿万天兵神将的铁血战意与肃杀之气,汇聚成一片无边无际、正在移动的金色神力洪流!
首阳山方向,那平和却浩瀚的道德清光化作长河,流淌而出;昆仑山巅,那象征着玄门正统的玉清仙光亦化作璀璨星群,破空而去;乃至三十三天外,那滚滚而来、色彩斑斓却气势磅礴的恐怖妖云……
一道道强大无匹、代表着洪荒现存最顶尖力量的气息,如同黑夜苍穹中最为耀眼的星辰,皆毫不犹豫地、义无反顾地投向西方——那魔气最为污秽、最为滔天、如同洪荒心脏上最大毒瘤的区域!
镇元子知道,决定洪荒未来亿万年命运走向的最终终局,已然无可避免地,即将在那片被彻底玷污的魔土之上,轰然上演。
他缓缓闭上那双看透了无数元会兴衰的眼眸,心神与脚下厚重无垠的大地、与遍布洪荒的山川脉络、地气灵机紧密相连。
他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西方那魔气核心,如同一个巨大无比、仍在疯狂搏动扩张的腐烂伤口,正以一种贪婪而邪恶的方式,疯狂地吞噬、污染着整个洪荒世界的生命力与秩序根基。
大地在低沉哀鸣,灵脉在加速枯萎,一种源自世界本源的痛苦,通过地脉,隐隐传递到他的心头。
“若魔道胜……”
镇元子心中默念,那随之而来的画面几乎可以预见。
罗睺魔威将如同永夜般笼罩整个洪荒,万物凋零,生机断绝,残存的众生皆将化为只知杀戮与沉沦欲望的魔物,一切秩序、文明、道德将彻底崩坏湮灭,一切重归那比混沌更令人绝望的蒙昧与混乱。
到了那时,他这万寿山五庄观,即便有地书守护,有人参果树维系一方生机,又能在这无边无尽的污秽魔海中独善其身多久?
不过是镜花水月,苟延残喘,最终难免被滔天魔潮彻底吞没,或沦为他最不愿见到的、被魔祖觊觎吞噬的资粮。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若正道胜……”
另一个念头随之升起。若赵公平真能携诛仙剑阵之威,联合各方势力,惨烈击败罗睺,魔劫终了。
那么,在这场关乎所有生灵存亡、没有任何势力能真正置身事外的终极浩劫中,始终袖手旁观、超然物外的他,地仙之祖镇元子,日后又有何面目再见洪荒众生?
再见那些曾不远万里来五庄观听他宣讲地仙大道、敬他如师的散仙地只?再见那几位已然亲自下场、于前线搏杀、甚至可能已然陨落的玄门故友?
洪荒虽大,届时恐再无他坦然立锥、心安理得讲道论法之地。这份浩劫因果,他避不开,也欠不起。
超然,是因为无所求,亦无所欠。
但事实上,他镇元子,享洪荒大地元气滋养无数元会,受万千地仙与无数生灵香火愿力供奉,承了这方天地莫大的恩泽与承载。
往日里,他可以笑看风云变幻,王朝更迭,教派兴衰,因为那是天道循环,量劫使然,自有其定数。
但此次,是魔劫!是旨在从根源上毁灭一切秩序、吞噬一切生机、让洪荒重归死寂的根本之劫!已非寻常量劫可比。
“唉……”
一声悠长而复杂、仿佛蕴含了万古时光重量的叹息,自这位与世同君的老仙口中发出,回荡在寂静的观内,充满了无尽的沧桑与一丝终于尘埃落定的决断。
“劫数,劫数。避了一世,逍遥了万古,终究难避此一世。终究是承了这‘地仙之祖’的名号,享了这大地厚德,受了这众生香火,又如何能真正置身事外,心安理得地作壁上观?”
他眼中最后一丝游移与迟疑彻底消散,化为如同洪荒大地核心般不可撼动的坚定。
既然无法避开,那便做出选择!以符合自身之道的方式!
他不再有任何迟疑,宽大的袖袍对着身前的虚空,看似随意地轻轻一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