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谷仓木梁上的裂痕又宽了半指。赵铁柱站在仓下,指尖划过梁上的谷穗雕刻,木屑簌簌往下掉,砸在他磨出茧的手背上。
“这仓撑不过秋收。”他往仓里喊,周丫正踩着木梯翻谷,听见动静探头:“梁松了?”谷粒从梯缝漏下来,落在赵铁柱的草帽里。
青禾抱着本谷艺谱跑来,谱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太奶奶记过‘仓梁需谷筋,百年不塌身’,”她指着其中一页,“说用谷秆混黄泥缠梁,能加韧劲。”
守仓的老茂爷蹲在仓角敲烟袋,烟锅磕着仓柱:“去年暴雨冲了地基,”他往柱底看,“石头都松了,再不修,新谷没处放。”
赵铁柱摘下草帽,谷粒滚出来:“拆了重盖!”他往地上画了个仓的模样,“用谷艺法,比老仓结实。”
拆老仓那天,村里人都来帮忙。赵铁柱指挥着后生们卸木梁,周丫和青禾则把能用的旧谷秆捆起来:“这秆能编仓墙,”青禾拍掉秆上的灰,“太奶奶说‘旧秆有筋骨,新仓立得稳’。”
“地基得打牢。”赵铁柱往坑里填碎石,又拌了谷壳灰和黄泥,“这灰能让泥更黏,”他赤脚踩在泥里,“像揉面团,越踩越瓷实。”
柳根扛着新伐的松木来,木头上还带着松脂:“俺们村的木匠说这木做梁最好,”他往木上刷桐油,“浸了谷壳灰的油,防蛀。”
小石头抱着谷壳编的小筐,筐里装着铁钉:“俺递钉子!”他往赵铁柱手里塞钉,却被木刺扎了指尖,疼得咧开嘴。
“拿谷壳垫着。”赵铁柱从兜里摸出块谷壳布,裹住小石头的手指,“这布软,不硌。”他教小石头用筐沿蹭掉木刺,“以后干活得仔细。”
新仓的骨架渐渐立起来。赵铁柱在梁上缠谷秆绳,绳里掺了麻线:“这样抗拽,”他拽了拽绳头,“十年不断。”周丫则往柱缝里填谷壳黄泥,“缝填实了,不漏谷。”
青禾在仓壁的木框间编谷秆网,网眼密得能接住谷粒:“这网当墙芯,”她往网里塞谷壳,“保暖还透气,谷不发霉。”
老茂爷拄着拐杖来查看,用拐杖敲了敲梁:“够硬!”他往仓角撒了把谷粒,“等盖好,先装百斤谷试试承重。”
盖仓顶时,众人犯了难。原来的坡顶用瓦片,太重,新梁怕是撑不住;用塑料布,又怕漏雨。赵铁柱蹲在仓顶的木架上,望着连亲渠的水波发呆。
“用谷壳编的瓦!”周丫举着本旧书跑来,书上画着谷壳瓦的样子,“太奶奶说这瓦轻,还防雨。”
青禾赶紧算尺寸:“每张瓦三尺宽,”她往地上铺谷壳,“得编两百张才够。”
柳根的媳妇带着婆娘们来了,每人手里拎着捆处理好的谷壳:“俺们连夜编,”王婶搓了搓发红的手,“谷壳泡过桐油,编出来不脆。”
可编到第三十张,问题来了——谷壳瓦太软,往屋顶铺时总往下滑。赵铁柱试着用钉子固定,却把瓦扎破了,谷壳簌簌往下掉。
“加竹骨。”他劈了些细竹条,夹在谷壳瓦中间,“这样硬挺。”他往瓦边编出凹槽,“两张瓦扣着铺,就不滑了。”
试铺了几张,果然稳当。可新问题又冒出来:瓦缝会漏雨。小石头举着个谷壳编的漏斗:“用这个堵缝!”他往缝里塞漏斗,却被赵铁柱笑着推开。
“用谷壳灰拌桐油。”赵铁柱往缝里抹油灰,“这玩意儿粘,干了跟石头似的,水渗不进来。”
老茂爷看着忙乱的众人,忽然说:“当年你太爷爷盖仓,也在顶上下不来台。”他往仓顶扔了捆谷秆,“最后用谷秆捆压瓦,既轻又稳,你们试试。”
赵铁柱眼睛一亮,把谷秆捆横在瓦脊上,用绳固定:“风再大也掀不动!”他拍着瓦顶,“这法子比钉子强,还不伤瓦。”
仓快盖好时,暴雨突至。雨水顺着仓顶的缝隙往下滴,青禾赶紧用谷壳编的盆接着:“得把缝补严实!”她往盆里倒了点油灰,“趁热补,干得快。”
柳根带着后生们冒雨赶来,每人扛着块塑料布:“先挡挡,”他往仓顶铺布,“等雨停了再细补。”王婶则在仓里铺谷壳毡,“别让漏下的雨弄湿地面。”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雨停时,众人发现仓顶的谷壳瓦只漏了几处,比预想的好。赵铁柱爬上仓顶,见是竹骨没夹牢,赶紧重新固定:“这次保准不漏。”
村里的李木匠也来了,带来个谷壳编的通风球:“装在仓顶,”他往球里插了根谷秆,“能转,把潮气抽出去。”
小石头举着个谷壳编的小仓模,模子上还插着面小旗:“俺的仓!”他把模子放在新仓前,“比新仓还好看。”
秋收前,新谷仓终于盖好了。仓身是谷秆黄,仓顶的谷壳瓦泛着桐油的光,梁上挂着谷穗编的“丰”字,风一吹,仓角的通风球“呜呜”转,像在哼歌。
众人往仓里搬新谷,赵铁柱站在仓门旁,看着谷粒顺着谷壳编的溜槽滑进去,发出“哗哗”的响。周丫递给他碗谷米粥:“尝尝新仓的第一碗粥。”
青禾往仓壁的谷秆网里塞了把新谷:“让谷壳墙也沾沾新谷气。”老茂爷则在仓角摆了个谷壳编的神龛,龛里放着太奶奶的旧手札,“谢老祖宗传的法子。”
柳根的媳妇们送来谷壳编的谷囤,囤上绣着谷穗纹:“这囤放新谷正好,”王婶擦着囤面,“比旧木囤透气。”
小石头在仓前的空地上打滚,谷粒粘了满身:“新仓好大!”他指着仓顶的通风球,“球在转,是在跟俺们说谢谢吗?”
夕阳把新仓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连亲渠的水面上,像条装满谷的船。赵铁柱摸着仓柱上的谷秆绳,绳里还留着编时的温度。他忽然懂了太奶奶说的“仓梁需谷筋”——这筋不是谷秆,是人心,是众人手拉手编出来的劲,是日子里最结实的骨架。
夜风拂过仓顶,谷壳瓦轻轻响。赵铁柱知道,这新仓装的不只是谷,是盼头,是谷艺传下来的暖,会陪着连亲渠的人,一年年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