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亲渠的水位降了半尺,裸露出的渠岸裂着蛛网般的缝。赵铁柱蹲在岸边,指尖抠着裂缝里的泥,土块簌簌掉进水,荡开一圈圈浅纹。
“再不下雨,稻子要渴死。”他起身时,后腰的旧伤隐隐作痛,是去年修渠时被石头砸的。周丫背着谷壳编的水壶走来,壶绳勒着她的肩膀,印出红痕。
“渠底的石板松了。”她往渠里指,几块青石板翘起来,水流撞上去“哗哗”响,“漏的水比浇田的还多。”
青禾抱着卷谷艺谱跑过渠埂,谱角被风撕出个小口子:“太奶奶记着‘渠岸需谷筋,水脉不断根’,”她展开谱页,“说用谷秆混石灰夯岸,能堵裂缝。”
看渠的老河爷坐在柳树下编筐,柳条在他膝间绕成圈:“上游的水库闸坏了,”他往筐里塞了把谷壳,“放不出水,这渠撑不了十天。”
赵铁柱摸出别在腰上的镰刀,砍了根柳条:“修渠!”他用柳条在渠岸画了道线,“从裂缝开始,用谷艺法堵。”
修渠的人聚了二十多个。赵铁柱指挥着后生们搬石板,自己则蹲在裂缝前拌灰浆:“谷壳灰三勺,石灰一勺,”他往浆里掺渠水,“像搅面糊,稠了才粘。”
周丫和青禾把谷秆剪成半尺长,扎成捆往裂缝里塞:“这秆能当筋,”青禾用木棍把秆捅实,“灰浆灌进去,干了就成整块。”
柳根扛着新割的芦苇来,芦苇叶在他胳膊上划出红印:“俺们编苇席铺渠底,”他往苇席上抹桐油,“浸了谷壳灰的油,不烂。”
小石头拎着谷壳编的小桶,桶里装着碎布条:“俺堵小缝!”他往石缝里塞布条,却被渠水溅了满脸泥,逗得众人笑。
“用谷壳包着塞。”赵铁柱从兜里掏出块谷壳布,包着布条往缝里塞,“这样不被水冲出来。”他教小石头踩着渠边的石头借力,“脚站稳,才有力气。”
渠岸的裂缝渐渐被堵上。赵铁柱在新补的地方铺苇席,用木桩钉牢:“这席能挡水冲,”他往席边培土,“再长草,根能固岸。”
周丫往渠埂上插谷秆编的标杆,杆上刻着水位线:“这样能看着水降多少,”她给标杆系了红绳,“降到红线就得加把劲。”
老河爷蹲在渠边编水瓢,瓢沿缀着谷穗:“这瓢舀水稳,”他往瓢里装了瓢灰浆,“往石缝里倒,不洒。”
日头爬到头顶时,渠岸的裂缝补好了大半。赵铁柱舀了瓢渠水喝,水带着点谷壳灰的涩味:“比去年用水泥强,”他抹了把嘴,“水泥硬邦邦,冻了就裂,这灰浆有韧劲。”
柳根媳妇带着婆娘们送来午饭,是谷面窝头和腌萝卜。她往赵铁柱手里塞了个窝头:“垫垫肚子,”她指着渠里的水,“刚试了,漏得少了一半。”
午后,渠底忽然“咕咚”响了声,一块石板陷下去半尺,水“哗哗”往地下漏。众人围过去看,石板下的土被冲空了,露出个碗大的洞。
“是暗缝!”赵铁柱往洞里扔了块石头,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底下是空的,得挖开补。”
后生们七手八脚撬石板,石板刚挪开,一股水涌上来,带着泥沙喷了众人一身。柳根急得直跺脚:“这洞在水下,咋补?”
“编谷壳袋填!”周丫解下背上的水壶,倒出谷壳,“装在袋里,扎紧了往洞里塞。”她让青禾往袋里掺石灰,“遇水会膨胀,能堵死。”
赵铁柱抱着谷壳袋往洞里塞,水冻得他胳膊发红。小石头举着木槌递过来:“用这个砸!”他学着赵铁柱的样子喊号子,声音奶声奶气。
“喊得好!”赵铁柱接过木槌,把袋砸实,“再来两袋,就能填满。”
暗缝堵好时,渠水已经降了半尺。周丫看着标杆上的红线:“离红线还差三寸,”她往众人手里塞谷壳编的汗巾,“歇口气,再修渠埂。”
忽然有个后生喊:“上游放水了!”众人往渠上游看,一股浑水涌下来,浪头拍在新补的渠岸上,“哗啦”响。
“快加固!”赵铁柱往渠埂上堆谷壳袋,“用木桩顶住,别让水冲垮。”他自己扛着根粗木桩,往渠埂里砸,震得手发麻。
老河爷在渠边烧起谷壳火堆,烟顺着渠岸飘:“这烟能挡点太阳,”他往火里添谷秆,“水少蒸发点。”
傍晚时,上游的水流稳定了。渠水慢慢涨起来,漫过了红线,新补的渠岸稳稳当当,没再漏。众人坐在渠埂上喘气,看着水漫过苇席,映着夕阳红。
“这谷艺法真管用。”柳根掬了捧水,水在他掌心晃,“去年用水泥补的,早被冲垮了。”
周丫往渠里撒了把谷种:“这是试验种,”她指着水面,“能在水里发芽,以后渠边能长谷。”
小石头举着新编的谷秆小鱼,往水里放:“鱼快回来!”他看着鱼漂在水面,忽然喊,“水变清了!”
众人凑过去看,渠水真的清了些,能看见水底的苇席。赵铁柱摸着新补的渠岸,灰浆已经硬了,像长在渠岸上:“这才叫和渠成一体。”
老河爷把编好的水瓢往渠里放,瓢顺着水流漂:“这瓢能测流速,”他看着瓢漂远,“水稳了,稻子就有救。”
天黑时,渠边点起了谷壳灯笼。二十多个灯笼沿渠埂排开,光映在水里,像条长龙。众人坐在灯笼下吃饭,用的是谷壳编的碗,盛着新煮的谷米粥。
“这粥有渠水的味。”周丫喝了口粥,笑出两个酒窝,“比家里的甜。”
青禾往每个人碗里放了颗枣:“太奶奶说‘渠水养谷,谷养人’,”她指着渠对岸的稻田,“过几天浇水,稻子准能灌浆。”
柳根给赵铁柱递了袋烟叶:“你这腰伤得养,”他往烟里掺了点谷壳灰,“这灰能缓劲,抽着不呛。”
小石头趴在渠埂上,数着水里的灯笼影:“有二十一个!”他忽然抬头,“明年俺也来修渠,编最大的灯笼!”
赵铁柱摸了摸他的头,后腰的疼好像轻了点。他望着渠里的灯影,忽然懂了太奶奶说的“渠岸需谷筋”——这筋不是谷秆,是人心,是众人手挽手堵出来的劲,是田埂上最牢的桩。
夜风拂过渠埂,谷秆灯笼轻轻晃,像在哼支软乎乎的歌。赵铁柱知道,这渠护的不只是稻子,是盼头,是谷艺串起来的暖,会陪着连亲渠的田,一年年结出金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