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亲渠的冰层结了半指厚,田埂上的枯草被北风刮得打旋。赵铁柱蹲在谷仓后的空地上,手里攥着粒饱满的谷种,指腹摩挲着种皮上的纹路。
“冬闲不是闲,”他往冻土上呵了口气,白气裹着谷香散开,“得教娃们认谷,不然老法子要断了。”
周丫抱着捆谷秆编的席子走来,席子上绣着谷穗图案:“青禾把太奶奶的谷艺谱抄了本简版,”她展开席子铺在地上,“说用图画教,娃们看得懂。”
青禾领着七八个孩子跑来,孩子们手里都攥着根谷秆,像举着小旗杆。为首的小石头把谷秆往地上戳:“赵铁柱叔,俺们要学编谷哨!”
守学堂的老书爷背着手站在仓边,棉袍下摆沾着谷壳:“往年冬闲,娃们总在村里疯跑,”他往孩子们手里塞了本旧字贴,“学谷艺比瞎跑强,还能认些字。”
赵铁柱把谷种往孩子们手里传:“先认谷,再学编,”他往席子中央撒了把谷,“这是咱吃饭的根本。”
第一堂课在谷仓边开课。赵铁柱在席子上摆了三堆谷:新谷金黄饱满,陈谷暗红干瘪,还有堆被虫蛀过的空壳。
“新谷能做种,”他捡起粒新谷往孩子们手里放,“陈谷能磨面,空壳能编物,”他指着空壳堆,“一样都不能浪费。”
周丫用谷秆在席子上拼字,“谷”字的撇捺用黄谷秆,竖钩用红谷秆:“认字先认谷,”她教孩子们念,“谷——五——谷——丰——登。”
青禾则教孩子们分辨谷秆的老嫩:“嫩秆青,能编哨;老秆黄,能编囤,”她折了根嫩秆,“你们摸摸,这秆软乎乎的。”
小石头举着嫩秆往嘴里塞,被赵铁柱拉住:“编哨得削去外皮,”他拿起小刀把秆削得光滑,“这样吹着不扎嘴。”他手把手教小石头削哨口,“留个小缝,像给秆开个嘴。”
女娃丫蛋胆子小,捏着谷秆不敢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周丫把她拉到身边,编了个谷壳小兔子:“别怕,”她把兔子往丫蛋手里放,“跟着俺们学,编坏了再编。”
日头爬到头顶时,谷仓边飘着谷香和笑声。孩子们手里都有了成果:小石头的谷哨能吹出“呜呜”声,丫蛋的小兔子多了只耳朵,还有个胖小子编了个圆滚滚的谷壳球,说是“谷仓”。
“谷仓得有门。”赵铁柱往胖小子的球上插了根谷秆,“这样才能装谷,”他教孩子们用谷秆在球上编个小方格,“这是仓门,能开能关。”
老书爷蹲在席子边,用毛笔在纸上画谷穗:“俺教你们写‘谷’字,”他把纸往孩子们面前推,“写会了,就把字编在谷艺上。”
柳根媳妇端着木盆来送午饭,盆里是谷面窝窝和萝卜汤。她往孩子们手里塞窝窝:“这窝窝掺了新谷面,”她指着窝窝上的纹路,“像不像谷穗?”
孩子们举着窝窝喊:“像!”小石头咬了口窝窝,谷渣掉在席子上,赶紧用手捡起来塞嘴里:“赵铁柱叔说不能浪费!”
学编小谷囤时,孩子们遇上了坎。囤底的“谷穗结”总散开,编到一半就塌,胖小子急得把囤子往地上摔,嚎啕大哭。
“编结得拽紧,”赵铁柱捡起囤子,重新起底,“像给谷穗系绳,越拽越牢。”他让孩子们把脚踩在谷秆的一端,“用身子的劲拽,比用手劲大。”
丫蛋的囤帮总往一边歪,像个歪脖子葫芦。青禾往她的囤帮里插了根细谷秆:“加根筋,”她扶着囤帮转了圈,“这样就直了。”
可新问题又冒出来:孩子们编的囤子口收不拢,谷粒装进去就漏。小石头举着自己的歪囤子:“俺的囤子是漏勺!”逗得众人笑。
“收口得用活结。”赵铁柱用谷秆编了个能抽拉的绳套,“像给囤子系腰带,”他拽了拽绳套,囤口“啪”地收严了,“这样就不漏了。”
老书爷看着孩子们的囤子,忽然回家取了幅老画:画上是群古人在田间种谷,旁边的孩子正编谷囤。“这画有百年了,”他往孩子们面前挂,“以前的娃也学谷艺,咱不能断了。”
傍晚时,刮起了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谷仓上。赵铁柱把孩子们领进谷仓,仓里堆着新谷,暖乎乎的。他在仓角搭了个谷秆棚,棚下铺着谷壳毡:“天冷了,咱在仓里上课,”他往棚里扔了把谷壳,“这壳软,坐着不凉。”
下了场小雪,谷仓外白茫茫一片。赵铁柱带着孩子们往谷场去,说是要实践课。孩子们踩着雪往场院跑,棉鞋里灌进雪,却没人喊冷。
“今天学扫谷,”赵铁柱指着场院角落的谷堆,“雪化了谷会潮,得扫进仓。”他教孩子们用谷壳编的扫帚,“顺着风向扫,省劲。”
小石头抢着要扫,却把扫帚举反了,谷粒被扫得满天飞。赵铁柱把着他的手调整扫帚方向:“像给谷堆梳头发,”他往谷堆边扫,“得顺着毛梳。”
丫蛋力气小,扫不动积雪下的谷,急得直跺脚。周丫找来块谷壳编的刮板:“用这个刮,”她教丫蛋贴着地面刮,“雪和谷就分开了。”
青禾则在谷场边烧起谷壳火堆,火堆上烤着谷面馍:“扫累了来吃馍,”她往孩子们手里递馍,“热乎的,能暖手。”
老书爷站在仓门口看,忽然让孩子们停下:“俺考你们个题,”他往雪地上指,“谷遇雪会怎样?”
小石头抢着答:“会发芽!”被赵铁柱笑着摇头。
“雪能冻死虫,”赵铁柱往谷堆上撒了把雪,“还能化水滋润土,”他指着远处的田,“明年开春,这雪水就成了谷的奶水。”
半个月后,谷仓里摆满了孩子们的作品:谷哨挂了满满一串,风吹过像鸟叫;小谷囤堆成小山,有的歪有的正,却都系着活结;谷壳小兔子、谷秆小鞭炮挂在仓梁上,像开了场小展览。
老书爷给每个孩子发了张红纸,让他们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再贴在作品上。丫蛋的名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很认真,她把纸贴在自己编的兔子上,兔子好像笑了。
小石头举着自己编的小谷仓,仓门能开能关,里面还装着几粒新谷:“赵铁柱叔,俺这仓能装谷不?”
“能!”赵铁柱往仓里又放了把谷,“等开春,咱把这谷种在地里,”他往孩子们手里塞谷种,“你们的作品,就像这谷种,会慢慢长大。”
周丫往孩子们手里塞谷面糖:“这糖是用你们扫的谷磨的面,”她看着孩子们含着糖笑,“甜不甜?”
“甜!”孩子们的声音像谷哨齐鸣。
老书爷背着手在作品前转,棉袍上沾的谷壳落了一地:“这冬闲过得值,”他往赵铁柱手里塞了张字,“俺写了‘谷艺传家’,贴在仓门上。”
雪停了,夕阳从仓窗照进来,给孩子们的作品镀上层金。赵铁柱望着孩子们举着谷秆跑向雪地,忽然懂了老书爷的话——谷艺传的不只是手艺,是根;孩子们学的不只是编物,是过日子的本分。
谷仓里的谷香混着墨香,像在酿坛甜酒。赵铁柱知道,这冬闲的课堂会一直办下去,像连亲渠的冰下流水,默默滋养着后辈,等开春,就会长出满田的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