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恶魔把牌全押上桌了。
劣魔填线,长角恶魔士兵扛槌,蛇魔放箭,翼魔遮天,末日守卫当排头,恶魔骑士压阵。那头受伤的恶魔领主也回来了,一只眼瞎着,另一只眼烧着更烈的火,宝座换成了更大的,由两倍的劣魔抬着。
全线。玛赛勒斯大公爵的声音罕见地发颤,它们要一次定输赢。
那就一次。雷曼把最后一块弹匣按进破晓之锤,转向玛赛勒斯大公爵,奥术传送我全部转入战术AI管制,战时禁止手动开启。大公爵,请下令——所有人按预案走,不许恋战。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
头两个时辰,战局还算按着预案走。劣魔填线,被磨坊碾碎;蛇魔放箭,被符文屏障烧掉。
可到了第三个时辰,恶魔突然改了路数——它们不再硬冲正面,而是分出三股,一股扑东侧坞堡群,一股钻西侧排水渠旧道,一股正面牵制。三路齐发,像一把三叉戟,同时捅向要塞最疼的地方。
东侧坞堡群告急,三座坞堡被围!AI-7的报点声快得像连珠炮。
西渠发现猎犬群,数量是昨晚三倍!
正面护盾能量跌破三成!
分兵守。玛赛勒斯大公爵下令。
雷曼打断他,正面收缩,把机枪位往中段集中。东侧放它们进坞堡群,坞堡里有机枪交叉,进了就是进了绞肉机。西渠让重甲步兵堵口,菌毯报点。
那正面?
正面我来。雷曼把外挂武器装置的能量槽推满,AI-7,传送大厅全部转入三线调度,哪条线要人,门就开到哪条线。
第二道城墙的护盾碎了三次,被符文和凯达林水晶阵列修回来三次。
缓冲带的血肉磨坊磨到绞不动,恶魔的尸山把缓冲带填平,后边的恶魔踩着尸山爬上了第二道城墙。城墙白刃战,重甲步兵第一次动用了塔盾墙——盾与盾咬成一道铁壁,把爬上墙头的恶魔顶回去,盾缝里伸出长矛乱捅。
图拉吉的野蛮人从传送大厅一波一波涌出来,斧头在墙头起落。
传送大厅的蓝光几乎没熄过,AI-7把能量调度压到了极限,每一道门都开在最要命的缺口处。
卡西亚小队在空中截杀投枪翼魔,枪管打得通红,萝格射手的箭壶换了三轮。重机枪手换了三拨,弹壳在墙根堆成小山,供弹的民兵拖着弹链在垛口间跑,脚下打滑,摔倒了又爬起来。
雷曼在了望塔里狙击,一枪一个点名恶魔骑士。
他把枪口从一个目标移到下一个,动作机械得像拧螺丝。
外挂武器装置的能量见了底,他换回破晓之锤,打空了,再从空间里掏一把新的。
恶魔领主那只独眼扫向了望塔。
它认得雷曼的位置。
轰——
了望塔的半边外墙被掀飞。
雷曼被气浪冲得撞在墙上,耳朵里全是嗡鸣,碎砖和玻璃碴溅了一身。
他扶着墙站起来,看见恶魔领主的独眼正对着他,那只瞎了的眼眶里,重新亮起了光。
不是火焰。是一种蓝白色的、冰冷的光。
那光不像属于恶魔。它更像一盏灯,一盏看东西的灯。雷曼忽然明白了。
它不是恶魔领主。他低声说,它是探针。
什么?玛赛勒斯大公爵几乎吼出来。
它一直在量我们的防线。奥术传送的节点、护盾的极限、城墙的厚度,它全在记。
它把这些传回去,让真正的指挥官做决定。雷曼的呼吸发紧,我们守的这座要塞,从它眼里看,就是一张写满答案的卷子。
恶魔领主抬起那只亮着蓝白光的眼眶,向要塞深处望去。
它看的方向,是传送大厅。它把奥术传送的能量特征、节点分布、启用频率,全都扫进了那只眼眶里。
雷曼的手按在胸口,那里藏着折跃传送的密钥——那个压箱底的东西。
只要他激活它,所有传送节点都会换成无法追踪的折跃,恶魔记录的一切坐标全部作废,整张当场作废。
折跃技术是雷曼藏得最深的底牌之一。奥术传送是摆出来给恶魔看的靶子,耗能大、可追踪、节点固定;折跃则是AI-7从星灵技术里逆向出来的真正杀器——节能、瞬发、无法锁定。两套系统共用同一批传送大厅,但切换的密钥只有雷曼一个人拿着。
激活它,恶魔今天记下的所有坐标、能量特征、节点分布,全都变成废纸。
代价是:这张底牌一旦翻开,下一次恶魔就会针对折跃做准备。雷曼只有一次掀桌的机会,掀早了,就是浪费。
还不是时候。他对自己说,让它以为摸清了。让它带着这份回去。
可是指挥官,AI-7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迟疑,若它带着答案回去,下一次进攻,奥术传送会被针对。
那就让奥术传送被针对。雷曼说,它针对得越深,投入的兵力越大。等它以为十拿九稳了,我们换牌。
恶魔领主收回了视线,转身。总攻在傍晚时退潮了,恶魔丢下两万具尸体退回北方的营地,像一盘没下完的棋。那头走在最后,独眼里的蓝白光一明一灭,像是在回味这场仗的每一个细节。
雷曼站在被掀飞的了望塔废墟上,望着它远去的背影,胸口的内袋里,折跃密钥硌着他的肋骨。
记吧。他轻声说,记越细,死越惨。
夜幕落下来,城墙上的守军开始清点白刃战的战果。图拉吉的野蛮人拖着疲惫的步子走下城墙,有人肩上扛着捡回来的战友遗体,有人胳膊上缠着血布。一名野蛮人战士在墙根坐下,把斧头横在膝上,低着头,半天没动。
累傻了?图拉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长老,那战士抬起头,声音发闷,咱们死的人,能算进这场仗的账里吗?
图拉吉沉默了一会儿,说:能。雷曼先生说过的——人不是数字。死的人记在心里,活的人接着打。这就是咱们的账。
战士点了点头,把斧头重新握紧。城墙上的火把一盏盏亮起来,把夜色烫出一个个窟窿。
远处,恶魔营地的火光也在移动。它们在重新布阵,把兵力往要塞的两翼挪。AI-7在了望塔里标注出一条条移动路线,像在纸上画下密密麻麻的箭头。
它们没有走。雷曼看着那些箭头,它们只是换了个姿势,准备再咬一口。
这一口,会咬在哪儿?雷曼在了望塔里把箭头看了又看,直到AI-7把灯调暗,他才在椅子里靠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