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跃光纹在威斯特玛城西门外的一处荒地上绽开又收拢,雷曼的身影从光纹里走出来,脚踩上了潮湿的草地。
身后跟着卡西亚和两名罗格射手,再往后是六台相位工蜂,脊背上堆满了用符文钢板封箱的货品——这是雷曼从要塞库存里拨出来的第一批装备样品。
晨雾还没散尽,城墙轮廓在雾里只露出上半截,石壁上的古老符文暗淡得像褪色的旧漆。
城门守卫认出大公的印信,开了侧门放行。
雷曼走在石板路上,目光扫过两侧的铺面——有些还开着,有些已经落了门板,空着的门面上贴着发黄的招租纸。街上行人不多,走路低着头,脚步快,像怕被什么盯上。
这城像大病初愈的人。卡西亚低声说。
大病初愈就对了。雷曼说,说明烧退了,但骨头还软。
卡斯曼大公在城主府西侧的院落门口等着。
院落不大,三面石墙围着一个带井的院子,正房两层,顶层有露台能望见北城墙。
卡斯曼把它拨给雷曼做驻地——选址不显眼,但出门左拐就是城门,右拐直通贵族议会厅。
住处简陋了些。卡斯曼说。
够用。我又不是来享福的。雷曼把背包卸在正房桌上,从窗口望出去,正好看见北城墙的一段。
墙面上有几道裂纹,裂纹边缘泛着暗红——那是术法灼烧过的痕迹。城墙那几道裂,什么时候的?
上月清窝点时打的。三处潜伏点,两处在城内民宅,一处在城墙根的地窖。
卡斯曼的声音沉了一度,清是清了,可那些术法痕迹像渗进了石缝里,擦不掉。我让人用铁刷刷过,用盐水泡过,都不顶用。
雷曼没接话。
走过去,伸手在窗台上摸了一把——指尖上沾了一点灰,搓了搓,灰里有细微的硫磺味。
和要塞排水渠里那把猎犬爪子缝里的泥,一个味道。
北方来的东西,还留在南方这座城的墙根底下。
AI-7,扫描北墙术法残留浓度。
战术AI的投影在窗框上展开,一道细线扫过城墙方向。
投影里的城墙模型上,三处灼痕被标成红色,像三块没愈合的疮。北墙中段三处残留,浓度递减。最深处一处位于城墙根地窖旧址,能量值0.3——不足以构成活动术法阵,但可作为恶魔探针的低频信标。
信标。雷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把指尖上的灰弹掉。
也就是说,它们还在看着这座城。卡斯曼的眉头拧紧。
一直都在看。从没走过。雷曼从箱子里取出一块符文钢板样品,递给卡斯曼。
钢板巴掌大,边缘刻着赫拉迪姆符文,正面泛着幽蓝的光泽,摸上去凉得像冰。
这种板嵌进城墙,能屏蔽术法信标。先修北墙这三处——不是修裂纹,是堵信标。
卡斯曼接过钢板,掂了掂分量。指腹蹭过板面上的符文纹路,手感很细,像摸着一面磨过的铜镜。这东西……量产得了吗?
能。但得先把流水线搭起来。需要场地、需要矿石、需要能干活的人。雷曼走向院门,带我去看看城墙。再看看你们的守军。武器烂成什么样,我得亲眼看看。
北城墙比从窗口望见的更糟。三处术法灼痕像伤疤爬在墙面上,最大的那道从垛口裂到墙腰,缝里填着碎石和临时加固的木撑——木撑已经发霉,一碰就掉渣。墙头上站着十来个守军,甲胄老旧,有的胸甲上还打着皮补丁,用铁丝缠了又缠。一个年轻守兵扛着长矛靠在墙垛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惊醒,差点把矛掉了。
就这些兵?雷曼问。
禁卫军一千五百人,是国王的兵。堂区守卫三百来人,归教会。另外行会民兵团加在一起不到八百。卡斯曼报数时声音平得像念账本,装备你自己看见了。矛是十年前的,甲是二十年前的,弓弦潮了拉不开。前阵子清窝点,有一半兵连弓都拉不开,全靠堂区守卫顶上去。
弓弦潮了。雷曼走到那个差点掉矛的守兵面前,拿起矛看了看——矛头钝了,杆子上有虫蛀的洞,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把矛还回去,拍了拍守兵的肩甲,甲面上的皮补丁底下垫着稻草,硬得硌手。这甲挡得住劣魔一刀吗?
守兵嘴唇动了一下,没敢说。旁边的老兵替回答:挡不住。上回清窝点,劣魔一刀劈在老张的胸甲上,甲裂了,人伤了,在医棚躺了半个月。
半个月。雷曼把目光从守兵身上收回来,望向城外的旷野。旷野尽头是北方的天际线,天际线上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没有,不代表什么都没在。卡斯曼,这面墙,这批兵,守不住下一波恶魔。不是人不勇敢——是东西跟不上。
所以你来了。卡斯曼说。
所以我来了。雷曼走回院落,从相位工蜂的货箱里取出两台哨卫者。折叠时像两个铁箱子,展开后是两米高的机械体,顶部光环缓缓亮起,洒下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守兵们从墙头探出脑袋看,眼睛里全是新奇和怯意。一个胆大的老兵走过来,伸手在光环下面停了停,暖得像站在灶台边上。
这两台先放北墙中段。光环能防术法探针,也能在恶魔近墙时灼烧劣魔的皮肤。雷曼把光环的控制器递给卡斯曼——一个巴掌大的铁片,上面只有一个按钮。按一下开,再按一下关。不用学。
卡斯曼接过控制器,指节微微发白。这东西轻得像块铁片,分量却压手——它意味着这面墙从今天起不再只靠人和石头。
雷曼站在院落的露台上,望着北城墙那几道术法灼痕。AI-7在战术耳机里低声报着数据——残留浓度0.3,信标频率与要塞那头蓝白眼同频。恶魔没走远,只是在退一步重新量尺寸。和要塞一个路数。量完了,就会动手。
AI-7,把探针的扫描轨迹标出来。它在城墙哪些位置停留最长,那些位置就是最该加固的地方。
已标记。北墙中段第三处灼痕停留时间最长,约四分钟。
量吧。雷曼轻声说,这回量的是一座醒着的城。
卡斯曼站在旁边,没听清这句话。只看见雷曼的指节在窗台上叩了两下,像在数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节奏。北城墙根那处残留的暗红色灼痕,在哨卫者光环的金光里,慢慢淡了一个色度。
院落里,卡西亚在井边擦弓弦,把弦上的锈渍一圈圈擦掉。两名罗格射手在院子里支巡逻路线。雷曼把相位工蜂的货箱逐一打开清点:二十面符文盾样品、两台哨卫者(已部署北墙)、一台裁决者a型备用、十支破晓之锤改进型、三箱符文弩箭箭头。清单对着AI-7的库存表核了一遍,数字吻合。
这些东西够武装多少人?卡西亚头也不抬地问。
一面盾一个兵,二十面盾二十个兵。二十个兵不够守一面墙,够当一个种子。雷曼把弩箭箭头拿起来检查——箭尖的赫拉迪姆符文刻得很细,在灯下泛着蓝光,种子发芽了,就是一片林子。要塞那头就是这么长起来的——从三百人到一个要塞,用了半年。威斯特玛底子比要塞厚,人有、城墙有、码头有。缺的不是种子,是有人来撒。
你现在就是那个撒种子的。卡西亚把弓弦拉了拉,听音辨力,弦声脆得像拨琴。你看人的眼光倒是比看城墙准。
雷曼把弩箭放回箱里,撒种子不难,难的是别让杂草长过了苗。
城里的钟敲了六下,是晚祷的钟声。钟声从大教堂方向传来,穿过石板路上的雾气,在城墙间撞来撞去,最后散在北方的风里。雷曼听那钟声,想起卡斯曼信里那行字——城里的钟,已经三天没敲丧了。现在钟又响了,敲的不是丧,是晚祷。晚祷的钟声里,有人在祈祷。祈祷的人不知道,这座城的墙根底下,还埋着一盏没灭的信标。